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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红烛映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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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激烈冲突后,听雪轩陷入了一种死寂的平静。
谢云殊被彻底禁足,连院门都不得出。萧景珩不再每日都来,但赏赐却送得更勤,绫罗绸缎、珍玩古画,几乎要将听雪轩的正殿堆满。谢云殊对此一概不理,任由那些东西堆在角落蒙尘。
他不再看书,不再理会窗外事,每日只是静静地坐在窗边,望着庭中那几株萧景珩命人移栽过来的、与当年谢府一模一样的梅花。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眼神也失去了往日摄政王的神采,变得空洞而沉寂。
他在用一种更决绝的方式抗争——沉默地消磨自己的生机。
这日深夜,宫门早已下钥,听雪轩外却传来了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玄甲卫无声地行礼,并未阻拦。
萧景珩推门而入,带着一身夜间的寒气和淡淡的酒意。他挥手屏退了殿内伺候的宫人,偌大的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噼啪作响的烛火。
谢云殊依旧坐在窗边,连姿势都未曾变过,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
萧景珩走到他面前,阴影将谢云殊完全笼罩。他盯着那张清减苍白却依旧俊雅的面容,心中翻涌着爱恨交织的狂潮。他给了他能给的一切,尊荣、财富、甚至分享权力的暗示,为何换来的却是这般冰冷的拒绝和无声的凋零?
“亚父,”萧景珩的声音因饮酒而有些沙哑,他俯下身,双手撑在谢云殊座椅的扶手上,将他圈禁在自己的气息范围内,“你就打算一直这样,对朕视而不见吗?”
谢云殊眼睫微颤,却依旧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萧景珩的耐心终于告罄。他猛地伸手,捏住谢云殊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看向自己。触手的皮肤微凉,下颌的线条清晰得令他心疼,更令他愤怒。
“说话!”萧景珩低吼,酒气喷在谢云殊脸上,“谢云殊!你看看朕!看着这个你亲手养大、如今权倾天下的男人!你告诉朕,到底要朕怎么做?!难道非要朕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吗?!”
谢云殊被迫与他对视,那双曾经清澈或执拗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里面是帝王的疯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谢云殊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淹没。
他缓缓开口,声音因久未说话而有些干涩,却异常平静:“陛下已富有四海,无所不能。臣无话可说。”
这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驳更让萧景珩失控。他想要的是他的反应,哪怕是恨,是怒,而不是这死水般的沉寂。
“无所不能?”萧景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凑近谢云殊,几乎鼻尖相抵,眼中翻涌着偏执的火焰,“朕若能无所不能,为何就是得不到你的心?朕能令山河变色,能伏尸百万,却暖不热你怀里这块冰!”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谢云殊淡色的唇瓣,一种强烈到毁灭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想吻上去,想用最直接的方式打破这层坚冰,想在他身上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就在他的唇即将碰触到的瞬间,谢云殊闭上了眼睛。
没有反抗,没有斥责,只有一种全然的放弃和漠然。仿佛无论萧景珩做什么,都无法再引起他内心丝毫波澜。
这个闭眼的动作,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萧景珩所有的冲动和怒火,只剩下彻骨的冰凉和恐慌。
他松开了钳制,踉跄着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已失去灵魂的人。
“好……好……很好……”萧景珩点着头,声音带着一丝破碎的颤音,“亚父,你总是知道,如何最能伤朕。”
他环顾着这间精心布置、却如同坟墓般死寂的宫殿,看着烛台上滴落的红泪,忽然觉得无比讽刺和悲哀。
“你以为这样,朕就会放你走吗?”萧景珩重新站直身体,脸上恢复了帝王的冷硬,但那冷硬之下,是更深的不安与执念,“你错了。就算你变成一尊石像,你也得留在朕的身边!”
他指着那些堆砌的赏赐,指着这华丽的牢笼,声音斩钉截铁:“你不是在乎礼法纲常吗?你不是在乎天下人的口舌吗?那你就好好活着,好好做你的‘亚父’,做朕树立给天下人看的‘仁孝’标杆!你若死了,朕便让整个太医院、整个听雪轩的宫人,统统为你殉葬!朕倒要看看,你担不担得起这千古骂名!”
说完,他不再看谢云殊的反应,猛地转身,带着一身狼狈和狂怒,摔门而去。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红烛燃烧的声音。
许久,谢云殊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一滴清泪,终是从眼角滑落,无声地没入衣襟。
萧景珩最后的话,比任何刀剑都更残忍。他用他在乎的一切——他人的性命,身后的名声,铸成了最坚固的锁链,将他牢牢锁在这人间地狱。
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