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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绝境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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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轩。
名字依旧,却已物是人非。这里被布置得极尽雅致舒适,一应器物皆是顶好的,甚至比谢云殊从前的摄政王府书房更精巧。炭火烧得暖融,熏香是谢云殊惯用的冷梅香,书架上摆满了他爱看的典籍。
可门窗之外,是无声肃立的玄甲卫。这方天地,成了华丽的囚笼。
住进听雪轩三日,谢云殊未曾踏出宫门一步。萧景珩每日下朝都会来,有时是借着请教政事的名头,有时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谢云殊看书或批阅那些经过筛选、无关痛痒的奏章。谢云殊始终以臣子之礼相待,恭敬,却疏离得像一块冰。
萧景珩的耐心,在谢云殊日复一日的沉默中,渐渐消耗。
第四日傍晚,萧景珩再次到来时,身后跟着一列手捧锦盒的宫人。
“亚父,”他挥手让宫人将锦盒一一打开,里面是流光溢彩的蜀锦、温润无瑕的美玉、还有一套明显是亲王规制的冠服,“这些都是朕为你挑选的。你如今虽无摄政王之名,但在朕心中,远胜亲王。这些,你看看可还喜欢?”
谢云殊的目光扫过那些价值连城的赏赐,最后落在那套刺目的亲王冠服上,心中一片冰凉。这是要彻底坐实他“幸臣”的身份吗?
他起身,整理衣袍,然后朝着萧景珩,缓缓地、郑重地跪了下去。
萧景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陛下厚赐,臣愧不敢当。”谢云殊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臣年老体衰,德行有亏,实不堪此殊荣。恳请陛下,准许臣卸去一切虚职,出宫修行,或归于故里,了此残生。”
这是他被困以来,第一次明确提出离开的请求。不是以摄政王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想要自由的老臣的身份。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宫人们吓得大气不敢出,深深埋下头。
萧景珩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他一步步走到谢云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跪伏在地的身影,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亚父,你就这么想离开朕?”
“臣不敢。只是君臣有别,内外有分,臣久居内宫,于礼不合,于陛下圣名有损……”
“够了!”萧景珩猛地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暴戾的红色,“礼法!礼法!你心里就只有那些该死的礼法!朕对你如何,你当真感觉不到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受伤野兽般的嘶鸣。
谢云殊抬起头,直视着那双疯狂的眼睛,第一次撕开了温情的伪装,露出了压抑许久的愤怒与失望:“感觉?陛下要臣感觉什么?感觉您如何弑君杀父?感觉您如何将臣囚于此地方寸之地?感觉您如何用这些俗物来羞辱臣数十年的坚守?!”
“羞辱?”萧景珩像是被刺痛了,他猛地俯身,一把攥住谢云殊的手臂,想将他拉起来,力道大得惊人,“朕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你面前!朕的真心,朕的天下,朕都可以与你共享!这怎么是羞辱?!”
“这不是共享,是禁锢!”谢云殊挣脱不开,索性不再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陛下,你这不是爱,是执念,是病!”
“病?”萧景珩癫狂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对!我是病了!从你在雪地里把我捡回去那天就病了!这病只有你能治!你休想逃!”
他死死盯着谢云殊,一字一句道:“出宫?修行?归隐?谢云殊,你听好了,只要朕活着一日,你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你想离开,除非朕死!”
最后几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谢云殊耳边。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爱而彻底扭曲的帝王,心中涌起巨大的悲哀和无力。沟通是徒劳的,道理是讲不通的。
他闭上眼,不再言语,仿佛一尊失去生气的石像。所有的反抗,在绝对的权力和偏执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
萧景珩看着他这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样子,怒火与恐慌交织。他猛地将谢云殊拉入怀中,紧紧地抱住,仿佛要将他揉碎在自己的骨血里。
“亚父……别这样对我……”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了哽咽,像是变回了那个无助的孩子,“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手段激烈……可我没办法……我不能没有你……”
谢云殊身体僵硬,任由他抱着,心中却是一片荒芜。
最终,萧景珩松开了他,眼神恢复了帝王的冷酷,但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盯着谢云殊,沉声道:“亚父既然身体不适,便在听雪轩好生静养吧。从今日起,不必上朝了。”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竟有几分仓皇。
殿门在谢云殊面前缓缓关上,隔绝了最后的光线。他依然保持着跪坐的姿势,许久,才缓缓抬起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一次激烈的冲突,似乎什么也没有改变。不,或许改变了什么。他看到了萧景珩疯狂背后的脆弱,但那脆弱,反而让他更加绝望。
因为那意味着,这根名为“爱”的锁链,比他想象的,还要坚固,还要……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