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烬》快乐的铁锅炖

5、血夜归鸿

　　嘉佑四年的冬天，紫禁城的雪是被血染红的。

　　皇帝病重弥留的消息终究没能瞒住，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瞬间炸开了锅。以五皇子、八皇子为首的派系，与支持太子（虽未明立，但皇后所出嫡长子势大）的外戚集团，在宫廷内外展开了殊死搏杀。京城戒严，九门紧闭，夜间喊杀声与兵刃交击声不绝于耳，昔日繁华的帝都沦为人间炼狱。

　　谢云殊坐镇摄政王府，试图稳定局势，调兵遣将，弹压叛乱。他一身戎装，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凝重与疲惫。他派出的信使如同石沉大海，京畿防务的几个关键将领要么态度暧昧，要么已然倒向某位皇子。他心中清楚，这场祸乱背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将水搅得更浑。

　　而那只手的主人，此刻正踏着尸山血海，一步步走向权力的中心。

　　“报——！王爷，不好了！北门……北门被攻破了！”一名浑身是血的亲兵踉跄着冲进大殿，嘶声喊道。

　　谢云殊心头一凛：“何人破城？”

　　“是……是玄甲军！是萧景珩将军！他、他打着‘清君侧，靖国难’的旗号，率军入城了！”

　　果然是他！谢云殊闭了闭眼，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四年蛰伏，他终于等到了这个时机，以最强势、最血腥的方式归来。

　　“王爷，我们……”亲兵面露绝望，城内各方势力混战，如今又杀入一支如狼似虎的边军，大势已去。

　　谢云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传令下去，府内侍卫严守门户，不得参与混战。本王，亲自入宫。”

　　他不能任由局势彻底失控，更不能让萧景珩背上弑君杀兄的万世骂名——至少，他要尽力阻止最坏的情况发生。他解下佩剑，只身走向那座已被血腥味笼罩的皇城。

　　皇宫内，战斗已接近尾声。玄甲军的黑色铁流以碾压之势涤荡着一切抵抗。五皇子的头颅被悬挂在午门，八皇子在寝宫门前自刎。太子的东宫燃起熊熊大火，据说无人逃出。

　　谢云殊一路行来，脚下是粘稠的血泊，两旁是倒伏的尸体，昔日庄严肃穆的宫阙宛如阿鼻地狱。玄甲军的士兵见到他，并未阻拦，反而自动让开一条道路，眼神中带着敬畏与复杂。他们认得这位摄政王，更知道他与自家将军那非同寻常的关系。

　　他终于在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金銮殿前，看到了萧景珩。

　　年轻的将军背对着他，身着染血的玄甲，手持滴血的长剑，立于丹陛之上。他脚下，是刚刚断气、龙袍都被扯烂的皇帝——他名义上的父亲。殿内殿外，跪满了瑟瑟发抖的文武百官和宫人。

　　月光与火光交织，映照着他挺拔如松的背影，也映照出这修罗场的惨烈。夜风吹过，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卷起他玄甲上的披风，猎猎作响。

　　萧景珩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谢云殊看到了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熟悉的眉眼轮廓，却再无半分当年的清澈或偏执的炽热，只剩下冰封般的冷漠和滔天杀戮后尚未散尽的戾气。他的脸上溅着点点血污，却更添一种妖异残酷的美感。

　　“亚父，”萧景珩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这死寂的夜里清晰传遍整个广场，“你来了。”

　　这一声“亚父”，叫得谢云殊心脏骤缩。他看着丹陛上的皇帝尸身，看着眼前这个一手制造了这场血案的男人，痛心、愤怒、无奈，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作一声沉痛的质问：“阿珩……你非要如此吗？弑君杀父，屠戮兄弟，这就是你想要的？”

　　萧景珩一步步走下丹陛，玄甲摩擦，发出铿锵之声，如同死神的脚步。他走到谢云殊面前，距离极近，近到谢云殊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浓郁的血腥气。

　　“君？父？兄弟？”萧景珩低低地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与悲凉，“他们何曾给过我一丝生机？这吃人的地方，不是你教我的吗，亚父？弱肉强食，成王败寇。”

　　他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谢云殊脸上，带着审视，更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我想要的，从来都很简单。从前你不给，现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满一地的朝臣，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帝王的威严与决断：“现在，我自己来取！”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谢云殊的手腕！力道之大，如同铁钳，不容挣脱，与四年前登基那日如出一辙，却更加霸道，更加不容置疑。

　　“陛下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萧景珩环视众人，声音冷冽，“本王乃先帝七子，今日拨乱反正，肃清宫闱。即皇帝位，顺天应人，谁敢不服？”

　　满场死寂，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绝对的血腥武力面前，无人敢吭一声。

　　萧景珩很满意，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脸色苍白的谢云殊，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如同魔咒：

　　“亚父，你看，这万里江山，这九五至尊之位，如今都是我的了。”

　　“而你，我的摄政王……这一次，你还能逃到哪里去？”

　　他的手紧紧攥着谢云殊的手腕，仿佛攥住了自己唯一的救赎，也攥住了一道他永不愿醒来的枷锁。血月映照下，新帝与他的摄政王，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立于这刚刚经历浩劫的宫城之巅。

　　旧的秩序已被彻底粉碎，而新的、以疯狂爱意为基石的秩序，正伴随着浓重的血腥气，缓缓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