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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南北殊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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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
嘉佑四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冷一些。北风卷着雪沫,扑打在京城摄政王府的书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谢云殊坐在暖阁里,手持一封来自北疆的军报,却久久未曾翻动。他已三十有八,岁月的流逝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更添了几分沉静威仪,只是眉眼间,似乎总凝着一丝化不开的疲惫。
四年了。
自冠礼那夜萧景珩负气离去,已整整四年。
那孩子……不,如今已不能称之为孩子了。萧景珩在北疆,如同挣脱了牢笼的猛虎,展现出惊人的军事天赋。他从小卒做起,凭借悍不畏死的勇猛和精妙的战术,屡立奇功,短短四年间,已升至骁骑将军,名震边关,人称“玉面修罗”。他麾下的“玄甲军”更是成了让北方蛮族闻风丧胆的存在。
谢云殊手中的军报,详细记述了萧景珩上月如何以少胜多,奇袭蛮族王庭,斩敌首级数千,逼得蛮族可汗递上降表,换取十年和平。这是不世之功。
朝堂之上,为此事已争论数日。以丞相为首的老臣认为,萧景珩功高盖主,且身为皇子,手握重兵,恐生不臣之心,应即刻召回京城,明升暗降,削其兵权。而另一部分将领和少壮派官员则认为,国难思良将,边关暂平,但蛮族狼子野心,还需萧景珩这等悍将镇守,应重赏,令其继续留守北疆。
谢云殊放下军报,揉了揉眉心。案头还堆着另一叠密报,是關於当今圣上——也就是当年他扶持登基的三皇子,近年来沉湎酒色,宠信佞臣,朝政日益腐败的消息。内忧外患,这摄政王的位置,坐得并不轻松。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中那株他与阿珩一同种下的梅花,如今正凌寒绽放,幽香暗浮。恍惚间,仿佛又看到那个少年在梅树下练剑的身影,看到他冠礼那夜,决绝而疯狂的眼神。
“你既为我加冠,此生便只能是我的臣。”
那句话,如同梦魇,时常在他夜深人静时回响。这四年来,他收到了无数封来自北疆的军报、请安折子,甚至是一些稀奇的战利品,却唯独没有只言片语的私信。萧景珩用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清晰地划下了一道鸿沟,也像是在无声地宣示:他在用他的方式,积攒着归来“讨债”的资本。
“王爷,”心腹管家在门外低声禀报,“北疆八百里加急,萧将军有私人信函呈上。”
谢云殊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呈进来。”
信很薄,打开只有一张纸,上面是熟悉到骨子里的、几乎与他字迹无二的笔锋,却只写了三个字:
“梅花开否?”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只有这看似寻常的一句问询。
谢云殊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墨迹,仿佛能感受到落笔之人克制下的汹涌情绪。他是在问梅,更是在问人。问这四年,他是否安好,问这京城,是否还有他的一席之地。
谢云殊沉默良久,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研墨,提笔。他本该回些冠冕堂皇的勉励之语,或是询问边关详情,但笔尖悬停片刻,最终也只落下三个字:
“已盛开。”
他将信纸封好,交给管家:“以本王的名义,加急送往北疆,交予萧将军。”
他选择了回应。用这种隐晦的方式,承认了那剪不断理还乱的牵绊。
(北疆,军营)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塞外的严寒。萧景珩卸下了冰冷的玄甲,只着一身墨色常服,坐在案前。二十二岁的他,面容褪去了少年时的精致,更添棱角与风霜刻下的冷峻,一双眸子深不见底,偶尔掠过一丝血色,那是常年征战杀伐留下的印记。
他手中摩挲着一支小小的、已经有些旧了的狼毫笔——那是他离开谢府时,唯一偷偷带走的、属于谢云殊的东西。
亲兵送来了京城的加急信件。萧景珩拆开,看到那三个字时,冰封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纹。他伸出指尖,极其小心地、近乎虔诚地抚过那墨迹,仿佛能透过纸张,感受到那人指尖的温度。
“已盛开……”他低声重复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复杂难辨的弧度,似满足,又似带着更深的渴望与痛苦。
四年浴血,他踩着尸山血海爬到这个位置,不是为了光宗耀祖,更不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忠君爱国。他所有的动力,都源于那个人,源于冠礼之夜被斥为“荒唐”的痛楚,源于那句“待我归来”的誓言。
他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颠覆这令他作呕的朝堂,强大到能将那个人,牢牢锁在自己身边,让世间再无人敢非议,再无物能阻隔。
帐外传来副将的声音:“将军,京中密报。”
萧景珩收敛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厉:“进。”
副将呈上密信,低声道:“将军,京城消息,陛下……病重,恐时日无多。几位皇子动作频频,丞相一党似有意扶持五皇子……”
萧景珩看着密信,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计。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传令下去,”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玄甲军即日起,秘密向京城方向移动,化整为零,分批潜入。没有我的命令,按兵不动。”
“是!”
副将领命而去。帐内重归寂静,萧景珩将谢云殊的那封回信仔细折好,贴身收起。他走到帐门边,掀开厚重的帘子,望向南方京城的方向,目光锐利如鹰隼。
风雪愈急,梅花已开。
他的归途,该用鲜血铺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