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烬》快乐的铁锅炖

3、冠别礼

　　时光荏苒，八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当年的瘦弱孩童已长成十八岁的翩翩少年郎。萧景珩，或者说，谢府上下依旧习惯称他为“阿珩”，已是名动京华的才俊。他文采斐然，骑□□湛，姿容绝世，虽身份敏感，但因着摄政王谢云殊的庇护，无人敢轻慢，甚至有不少朝臣暗中示好，认为他或许是谢云殊为未来布下的一颗重要棋子。

　　然而，只有谢云殊知道，这颗“棋子”的内里，是何等的暗流汹涌。

　　八年来，阿珩在他面前始终是那个依赖他、敬爱他的晚辈。但谢云殊并非没有察觉那些蛛丝马迹：凡是试图与他联姻、示好的人家，总会莫名遭遇各种不顺；府中若有新来的、容貌出众的仆役，尤其是可能近身伺候谢云殊的，不久便会因各种原因被调离或遣散；阿珩的书房里，那些模仿他笔迹的纸张从未断绝，甚至越来越精妙……谢云殊将这些归结为少年人的独占欲和不安，每每想深谈，看到阿珩那双清澈无辜、满含孺慕之情的眼睛，话便又咽了回去。

　　今日，是阿珩的十八岁冠礼。按制，皇子冠礼应在宫中举行，但谢云殊以“七皇子自幼体弱，宜在府中静养”为由，将典礼设在了谢府，只邀请了少数几位心腹大臣观礼。他意在低调，保护阿珩免受更多纷扰。

　　冠礼庄重而温馨。谢云殊亲自为阿珩束发，加缁布冠、皮弁、爵弁，三加弥尊，喻示其长大成人，可担责任。三十四岁的谢云殊，看着眼前已比自己还要高出少许的少年，身着隆重的礼服，眉目如画，气度沉静，心中涌起一股“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与感慨。

　　礼成，宾客散去，已是月上中天。

　　谢云殊将阿珩唤到书房，书房内，他早已备好一份厚礼——一柄先帝御赐的龙泉宝剑，寓意望他文武双全，护国安邦。

　　“阿珩，今日你已成年，亚父愿你从此鹏程万里，做一个顶天立地、忠君爱国的君子。”谢云殊将宝剑递过去，语气温和而郑重。

　　阿珩双手接过宝剑，指尖在冰冷的剑鞘上缓缓摩挲，却没有如往常般立刻道谢。他抬起头，目光灼灼，不再是白日里那个温顺的少年，眼底深处翻涌着压抑了多年的、近乎滚烫的情感。

　　“亚父，”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陌生的执拗，“这八年来，你教我诗书礼乐，授我文韬武略，为我遮风挡雨。在我心中，你早已胜过一切。”

　　谢云殊微微颔首，以为这是孩子气的依恋之语：“这是亚父应尽之责。”

　　“不，你不明白。”阿珩上前一步，逼近谢云殊，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你告诉我忠君爱国，可我的‘君’是谁？我的‘国’又在哪儿？那个将我弃如敝履的父皇？还是那座恨不得我死的皇宫？”

　　谢云殊眉头一蹙：“阿珩，慎言！陛下终究是你的父亲，大梁是你的国……”

　　“我的国就在这里！”阿珩猛地打断他，目光如炬，死死锁住谢云殊，“我的君，只有你，谢云殊！”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谢云殊震惊地看着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不再是孩童的呓语，而是成年男子清晰而疯狂的宣告。

　　阿珩看着他眼中的惊愕，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偏执的笑：“这八年来，我拼命学习，努力长大，不是为了做什么忠君爱国的王爷，只是为了能配得上你，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而不是永远被你护在羽翼之下，做一个需要你怜悯的孩子！”

　　“你……”谢云殊一时语塞，心中巨浪滔天。他从未想过，自己倾心抚养的孩子，竟存着这般悖逆伦常的心思。

　　“亚父，你看着我的眼睛，”阿珩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又异常坚定，“你看清楚，我不是孩子了。我是一个男人，一个倾慕你、想要独占你的男人！这世间万物皆可抛，唯有你，我绝不放手！”

　　“荒谬！”谢云殊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权臣的威严与长者的斥责，“阿珩，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这是大逆不道！你我名为君臣，实为父子，怎可存此妄念？你立刻收起这些荒唐念头！”

　　被如此直白地拒绝和否定，阿珩眼中的光芒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那压抑的疯狂几乎要破笼而出。他死死攥紧手中的剑，指节泛白。

　　“妄念？荒唐？”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令人心寒的悲凉，“好，好一个亚父！你永远都是这样，守着你的君臣纲常，你的天下正道！”

　　他后退一步，目光却依旧黏在谢云殊脸上，仿佛要将他刻入骨髓。

　　“既然你认为我需要的是江山社稷，而非你……那好，”萧景珩的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既今日为我加冠，认定我已成人。那我便去挣一份功业，去夺那本该属于我、或是你希望我拥有的东西！”

　　“你要做什么？”谢云殊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明日，我便向兵部递帖子，前往北疆军中效力。”萧景珩转身，走向书房门口，在迈出门槛前，他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了一句如同诅咒般的誓言：

　　“谢云殊，你记住。你既为我加冠，此生便只能是我的臣。待我归来之日，你若还想逃……”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那股决绝的、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已弥漫在整个书房，压得谢云殊几乎喘不过气。

　　少年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留下谢云殊独自一人，望着那柄他送出的龙泉宝剑，怔怔出神。窗外，夜风骤起，吹得树叶哗哗作响，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席卷一切的暴风雨。

　　他亲手养大的狼崽子，终于亮出了獠牙，要离巢去搏杀天下了。

　　而他方才惊觉，自己给予的温暖，孵出的竟是一颗足以焚尽一切的燎原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