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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养狼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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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谢府已过半月。
谢云殊将阿珩安置在自己的“听雪轩”旁,亲自为他挑选了稳妥的仆役和启蒙老师。他政务繁忙,但每日必会抽出时间检查阿珩的功课,或是一同用晚膳。
阿珩就像一株久旱逢甘霖的藤蔓,展现出惊人的学习能力和对谢云殊近乎贪婪的依恋。他学东西极快,诗文过目不忘,策论一点就通,连教习武术的师傅都夸他根骨奇佳,心志坚韧。只是在谢云殊面前,他永远是那个安静、乖巧,甚至带着几分怯懦的孩子。
这日晚膳后,谢云殊在书房处理公文,阿珩就安静地坐在窗边的小几旁临帖。烛火摇曳,一室静谧,只有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谢云殊处理完一部分公务,抬眼望去,只见少年身姿挺拔,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认真。他心中泛起一丝为人“父兄”的欣慰,起身走了过去,想看看他临摹的进展。
“在写什么?”谢云殊温和地问。
阿珩似乎被惊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想遮挡,但又迅速止住,乖巧地将临帖的纸双手呈上:“在临《兰亭序》。”
字迹已经有了几分风骨,可见其用心。谢云殊满意地点点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角另一本摊开的书——那是他昨日给阿珩讲的《忠经》,勉励他将来要忠君爱国,辅佐明主。
然而,谢云殊的目光顿住了。
在那本《忠经》的扉页上,“忠君爱国”四个大字下方,“君”字被一道极细、极深的墨痕狠狠划掉了,力透纸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戾气。而书的边角空白处,竟密密麻麻、极其工整地写满了“谢云殊”三个字,笔迹模仿着他的笔锋,几乎可以假乱真。
谢云殊的心猛地一沉。
“阿珩,”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带上了几分审视,“这是何意?”
阿珩抬起头,眼神纯净,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仿佛不明白谢云殊为何发问。他看了看那个被划掉的“君”字,小声说:“先生……我,我不小心划到了。”
“那这些名字呢?”谢云殊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属于自己的名字。
阿珩的脸上迅速浮起一抹红晕,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想写得和亚父一样好……就,就偷偷练习……”
他的反应天衣无缝,像一个做错事被长辈抓包、又渴望得到认可的孩子。那抹羞怯的红晕,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足以融化任何疑心。
谢云殊看着他那肖似其母妃的精致眉眼,想到他自幼遭遇的苦难,心头刚刚升起的那点寒意,瞬间被更深的怜悯所取代。或许,只是孩子无心的举动,是自己想多了。他自幼缺失关爱与安全感,模仿依赖自己,也是常情。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阿珩的头顶,语气放缓:“练字是好事,但书要爱惜。明日亚父再给你找几本好的字帖。”
“嗯!”阿珩用力点头,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像是得到了天大的奖赏。他趁机抓住谢云殊收回的袖角,小心翼翼地问:“亚父,今晚……我还能像前几天一样,睡在您外间的榻上吗?我保证不吵您。”
自入府以来,阿珩几乎夜夜惊梦,只有睡在离谢云殊一帘之隔的外间,方能安眠。谢云殊怜他,便也允了。
看着少年眼中全然的信赖和祈求,谢云殊终是心软,点了点头:“去吧,早些歇息。”
“谢谢亚父!”阿珩欢喜地应了,乖巧地收拾好笔墨,退出了书房。
书房内重归寂静。谢云殊重新坐回案前,却有些心神不宁。他再次拿起那本《忠经》,指尖拂过那个被划掉的“君”字,眉头微蹙。
是巧合,还是……
他想起几日前,府中一个多嘴的下人曾在背后议论,说“大人将来必定位极人臣,这捡来的皇子说不定是个拖累”,第二天那人就失足跌下台阶,摔断了腿,被遣送出了府。当时只道是意外,如今想来,却透着蹊跷。
谢云殊揉了揉眉心,将这些杂念抛开。终究是个孩子,自己或许太过敏感了。他如今要做的,是护他周全,教他成才,将来做个安分守己的王爷,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
他如是想着,却不知,一帘之隔的外间,那个“乖巧”的少年并未入睡。
阿珩蜷在榻上,将脸深深埋进带着谢云殊身上清冽梅香的锦被里,贪婪地呼吸着。黑暗中,他的眼神亮得惊人,哪里还有半分怯懦,只剩下全然的占有和偏执。
他回想着谢云殊揉他头发时掌心的温度,嘴角勾起一抹满足而扭曲的笑。
亚父是他的。
这世上的“君”也好,“国”也罢,凡是可能让亚父离开他的,都该被抹去。亚父只能看着他,只能属于他。谁若想分开他们,他便让谁……消失。
窗外,夜色浓稠,仿佛能吞噬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