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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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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之巅,狂风猎猎。
新帝萧景珩一身玄色冕服,立于汉白玉栏杆之前,二十二岁的年轻帝王,眉眼间却已凝着化不开的冰霜与戾气。他脚下,是匍匐的百官,是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洗而显得格外寂静的宫城。
他的目光,却死死锁在身前三步之外的那个人身上。
谢云殊,当朝摄政王,亦是他名义上的亚父。此刻,谢云殊正依制跪拜,恭贺新君临朝。他穿着繁复的亲王礼服,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永不折腰的青竹。
萧景珩一步步走下丹墀,在百官惊惧的目光中,伸手扶向了谢云殊的手臂。他的手握得极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嵌入对方的骨肉里。
“亚父,”年轻帝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唯有近在咫尺的谢云殊能听见,“从今日起,这万里江山,你我共掌。你,再也别想离开朕半步。”
谢云殊抬眼,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面翻涌的,是近乎疯狂的占有欲,是积攒了十二年的执念。他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恍惚间,思绪飘回了十二年前,那个同样寒冷的冬天。
(十二年前)
永熙二十三年冬,雪下得极大。
冷宫的朱红宫门斑驳得像是干涸的血迹,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冗长的哀鸣,惊起了枯树上几只寒鸦。时任吏部侍郎的谢云殊拢了拢身上的玄色貂氅,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走了进去。
他是奉旨来核查冷宫用度的,这种琐事本不需他这天子近臣亲自前来,但今日下朝早,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这里。
院内比想象中更为破败,积雪无人打扫,枯井边,几个面黄肌瘦的小太监正围成一圈,对着雪地里一团蜷缩的东西拳打脚踢。
“小杂种!还敢偷吃!打死你!”
“晦气的东西,跟你那罪妃娘一样该死!”
污言秽语夹杂着闷响,那团东西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没了声息。
谢云殊眉头微蹙,他身后的随从立即喝道:“住手!谢大人在此,休得放肆!”
太监们闻声骇然,噗通跪倒一片,身子抖如筛糠。
谢云殊没看他们,目光落在那雪地里的“东西”上。那是个孩子,衣衫单薄破烂,裸露在外的皮肤冻得青紫,嘴角破裂,渗出的血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眼。最令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明明只是个十岁左右的孩童,眼神却像极了被困绝境、濒死的幼兽,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烬和一丝令人胆寒的狠戾。
然而,就在与谢云殊目光相接的刹那,那丝狠戾迅速褪去,转化为一种全然的、懵懂的茫然,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谢云殊的错觉。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谢云殊向来清冷自持,此刻却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怜悯。他解下自己的貂氅,走上前,俯身将那个几乎冻僵的孩子严严实实地裹住。
触手一片冰凉。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孩子怔怔地看着他,像是从未被如此温柔对待过,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微不可闻的气音:“……阿珩。”
萧景珩。谢云殊立刻知道了这是谁——那位因母妃获罪而被遗弃在冷宫多年的七皇子。宫闱倾轧,最苦的永远是孩子。
谢云殊将孩子抱起,那轻飘飘的重量让他心头又是一沉。他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太监,目光冰冷:“七皇子乃天家血脉,岂是尔等可以作践的?自行去内务府领罚。”
说罢,他不再多言,抱着怀里这团微弱的火苗,转身踏出了这座吃人的冷宫。雪花落在他眉眼间,化作一点冰凉的水渍。
他不知道,当他转身的刹那,怀中的孩子将脸深深埋进那件带着清冽梅香的貂氅里,眼中那抹伪装的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绝望的依恋。
就像即将溺毙之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从此,这根浮木,成了他此生唯一的执念。
谢云殊更不知道,他今日抱走的,不是一只可怜的小狗,而是一头未来将噬主、甚至要吞噬整个天下的獒犬。
雪,依旧下着,覆盖了来时的脚印,却盖不住悄然改变的命运轨迹。
(回到现在)
“陛下,典礼已成,该起驾回宫了。”内侍官小心翼翼地上前提醒。
萧景珩从谢云殊瞬间的恍惚中,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回忆。他嘴角勾起一抹满足而扭曲的弧度,手上的力道却丝毫未减。
“亚父,”他再次低唤,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们,回家。”
谢云殊收回飘远的思绪,看着眼前这张俊美却阴鸷的面孔,与十二年前雪地里那张青紫的小脸渐渐重叠。他终是微微颔首,任由新帝以一种近乎禁锢的姿态,握着他的手腕,在百官的窃窃私语中,一步步走向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深宫。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仿佛拖着一道无形的、沉重的枷锁。
锁的另一头,是十二年前那个雪天,他亲手种下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