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烬》快乐的铁锅炖

30、余烬孤影

　　自春祭大典后，藏瑜阁内的时间仿佛被拉长，又像是被加速。谢云殊的生命，如同沙漏中最后的细沙，无声而执拗地流逝。他依旧维持着表面的体面，每日晨起梳洗，穿戴整齐，甚至强撑着去上朝，在百官面前，他依旧是那个威仪棣棣、偶尔在关键处点醒圣心的摄政王。只是那挺直的脊背下，是日渐空荡的袍服，和一副仅靠意志与名贵药材勉强维系的不破躯壳。

　　萧景珩成了这场漫长告别中最清醒，也最痛苦的观礼者。他不再自欺欺人，也不再徒劳地逼迫太医。他只是更沉默，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丈量着谢云殊每日消瘦的轮廓，计数着他偶尔失神的时间，捕捉着他呼吸间那难以掩饰的、越来越频繁的凝滞。他开始亲手处理谢云殊的汤药，屏退所有人，在氤氲的苦涩药气中，一勺一勺，极尽耐心地喂给他。谢云殊起初会微微蹙眉，似有抗拒，但最终总是顺从地咽下，然后疲惫地闭上眼，仿佛连拒绝的力气都已吝于付出。

　　朝堂之上，萧景珩变得愈发锐利且独断。他以前所未有的铁腕推行新政，整顿吏治，甚至以雷霆手段清洗了几个盘踞地方、蠢蠢欲动的宗室。他的决策精准而高效，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与时间赛跑的急切。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谢云殊彻底倒下前，尽可能多地扫清障碍，将那幅由谢云殊勾勒出的、海清河晏的蓝图，变为触手可及的现实。他要让他看到，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这日深夜，萧景珩在御书房批阅完最后一份关于漕运新法成效的捷报，已是子时。他揉着刺痛的额角，鬼使神差地走向藏瑜阁。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谢云殊并未安寝，而是披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却并未翻阅，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出神。单薄的身影被昏暗的灯光拉得细长，仿佛随时会融化在黑暗里。

　　萧景珩放轻脚步走近，才发觉他握着的并非书卷，而是一枚用红绳系着、色泽温润的旧玉佩——那是很多年前，谢云殊生辰时，尚且年幼的萧景珩，用自己偷偷攒下的所有月例，笨拙地挑选、赠予他的礼物。

　　心脏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瞬间涌上喉头。萧景珩停在几步外，不敢再靠近，生怕惊扰了这易碎的宁静。

　　谢云殊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并未回头，只是极轻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夜风：“陛下，还记得臣教你的第一篇《谏太宗十思疏》吗？”

　　萧景珩喉结滚动，哑声答：“记得。‘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

　　“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谢云殊接了下去，声音虽弱，却清晰，“源不深而望流之远，根不固而求木之长……德不厚而思国之理，臣虽下愚，知其不可，而况于明哲乎？”

　　他背诵着魏征的谏言，语气平静，却像最后的风中残烛，拼尽全力燃烧着最后的光亮。“为君者，当谦冲自牧，慎始敬终，虚心纳谏，正身黜恶……陛下如今，已做得很好。”

　　这像是一句肯定，更像是一句……遗言般的嘱托。

　　萧云珩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半跪在榻前，紧紧握住谢云殊冰凉的手，泪水夺眶而出：“亚父……别说了……你会好起来的……朕不准你有事！”

　　谢云殊缓缓转过头，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苍白得透明，唯有一双眼睛，深得像古井，映着萧景珩痛哭的、狼狈的脸。他伸出另一只未被他握住的手，指尖微颤，极其缓慢地，拂去萧景珩脸上的泪痕。那动作轻得如同羽毛拂过，却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诀别的温柔。

　　“莫哭……”他气息微弱，嘴角却努力牵起一个极淡、极疲惫的弧度，“帝王……不该轻易落泪。”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想要穿透殿顶，望向不可知的远方，声音轻得几不可闻：“臣……累了。这万里江山……往后，要陛下……独自辛苦了。”

　　“不！”萧景珩猛地摇头，将脸埋进他冰冷的掌心，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泣不成声，“没有你……这江山于我何用？！亚父……求你……别丢下我……”

　　谢云殊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他抱着，一下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如同很多年前，安抚那个在雷雨夜被噩梦惊醒、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的孩童。只是这一次，他的动作越来越轻，越来越缓，终至无声。

　　窗外，启明星悄然升起，清冷的光辉透过窗纸，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谢云殊靠在萧景珩肩头，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微弱，最终，归于一片令人心悸的宁静。他手中那枚旧玉佩，悄然滑落，掉在厚厚的绒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萧景珩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头，看向怀中之人。谢云殊闭着眼，面容安详，仿佛只是沉沉入睡，唯有那再无一丝生息的冰冷，残忍地宣告着一切的终结。

　　殿内，孤灯如豆，摇曳着，将新帝巨大的、颤抖的剪影，投在冰冷的墙壁上。

　　万里江山，千秋功业，从此，真的只剩他一人。

　　而怀抱中这具渐渐冰冷的躯体，便是他倾尽所有、不择手段换来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战利品。

　　长夜未尽，余烬已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