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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燃烬成灰 ...

  •   金笼虽拆,心牢犹在。藏瑜阁内,日子以一种看似平和、内里却绷紧如弦的方式流淌着。谢云殊的身体在太医署不计成本的调理下,表面上逐渐恢复了旧观。苍白的脸上有了些许血色,消瘦的身形也因华服遮掩不再显得过分嶙峋。他开始重新出现在麟德殿的早朝上,位置仍在御座之侧,只是神情愈发淡漠,如同玉雕的神像,静观朝堂风云,鲜少发言。

      萧景珩恪守着“不再逼迫”的承诺,他贪婪地汲取着这失而复得的“正常”,哪怕这正常之下是万丈冰渊。他依旧每日来藏瑜阁,有时只是共进一顿沉默的晚膳,有时会带来些无关紧要的趣闻。他敏锐地察觉到,谢云殊的“好转”更像一种精心维持的假象——他的眼神深处总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偶尔在无人注意时,指尖会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但每当萧景珩投去探询的目光,谢云殊便会立刻挺直背脊,恢复那无懈可击的平静,仿佛那瞬间的脆弱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亚父近日气色好了许多。”一次晚膳时,萧景珩小心翼翼地试探,将一筷鲜嫩的鱼腩夹到谢云殊碟中。

      谢云殊眼睫未抬,淡淡应道:“托陛下洪福,太医署用心。”语气恭谨疏离,无懈可击。

      萧景珩的心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却只能按下疑虑,强笑道:“那就好。北狄使团已离京,和约初定,边关暂安,皆是亚父之功。”

      “陛下运筹帷幄,臣不敢居功。”谢云殊放下银箸,用绢帕拭了拭嘴角,动作优雅却透着一股终结话题的意味。

      萧景珩的话噎在喉中,只能默默看着对方。他发现谢云殊吃得极少,动作也比往常慢上许多,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虚汗。一股强烈的不安再次攫住他,他几乎要冲口而出,命令太医再来诊脉,但看到谢云殊那副拒人千里的淡漠模样,所有话又都咽了回去。他害怕,害怕打破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平静。

      真正的考验来自春祭大典。典礼繁琐冗长,需皇帝与重臣登临百级天坛,祭告天地。那日风大,祭服繁重。萧景珩全程心神不宁,眼角余光始终锁在身侧半步之后的谢云殊身上。只见他步履沉稳,仪态端方,在呼啸寒风中,身形挺拔如松,应对典礼流程一丝不苟,仿佛仍是当年那个掌控全局的摄政王。

      唯有离得极近的萧景珩,能看到他隐藏在宽大袖袍下、紧握到指节泛白的手,能看到他每次微微停顿换气时,颈侧绷紧的血管,以及那被祭服立领遮掩的、异常急促却极力压抑的呼吸。

      登坛之时,萧景珩故意放慢半步,几乎与谢云殊并肩。在震天的礼乐和百官匍匐的洪流中,他听到了一声极轻、极压抑的闷咳,随即,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萦绕鼻尖。

      萧景珩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去。谢云殊却已迅速别过脸,只留给他一个冷硬的下颌线条。下一刻,谢云殊甚至微微加快了脚步,率先踏上了天坛最高处,转身,面向山下万千臣民,展露出一个完美无瑕的、代表着国泰民安的威仪笑容。阳光落在他脸上,苍白得几乎透明,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燃烧殆尽般的美。

      那一刻,萧景珩如坠冰窟。他什么都明白了。所谓的“好转”,所谓的“平静”,不过是谢云殊用最后的心力与生命,为他、为这摇摇欲坠的江山,撑起的一个华丽而残忍的假象。他就像一盏即将油尽的灯,拼命地拨亮灯芯,只求在彻底熄灭前,能多照亮一程路。

      典礼结束后,萧景珩几乎是粗暴地屏退所有随从,在空旷的祭天偏殿内,死死攥住了谢云殊的手腕,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到底怎么样了?!告诉朕!”

      谢云殊试图挣脱,却力道微弱。他抬眼看向萧景珩,眼中没有惊慌,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果然还是被你发现了”的认命。

      “旧伤偶恙,劳陛下挂心。”他试图轻描淡写。

      “偶恙?”萧景珩低吼,眼眶瞬间红了,指着谢云殊依旧整洁的袖口,“那是什么味道?!你当朕是傻子吗?!”

      谢云殊沉默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苍凉刺骨:“陛下既已知晓,又何必多问。臣……还能站在这里,便是无恙。”

      他顿了顿,看着萧景珩崩溃边缘的神情,语气竟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安抚的平静:“陛下,江山初定,百废待兴,北狄虽退,狼子野心未泯。此刻,朝野需要看到一个无恙的摄政王,天下需要看到一个……稳固的朝局。”

      他抬起另一只未被抓住的手,轻轻拂开了萧景珩紧握着他手腕的手指,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臣……会陪陛下,走到最后一刻。”

      萧景珩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洞悉一切、却选择独自走向毁灭的眼睛,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瞬间将他吞没。他明白了,谢云殊在用他的方式,完成他最后的“忠”与“责”。他用他的生命,作为献给这江山社稷、或许……也是献给他萧景珩的,最后一份祭品。

      “不……我不要……”萧景珩摇着头,泪水终于失控地滑落,“我不要这江山了……我只要你活着……”

      谢云殊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仿佛穿透了他,望向了更遥远的虚空。他轻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陛下,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了。”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祭服,转身,步履依旧维持着那份刻意的平稳,一步步走向殿外刺眼的阳光。背影挺直,却仿佛随时会碎裂在风中。

      萧景珩僵在原地,望着那决绝的背影,终于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冰冷的盘龙柱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入掌心,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呜咽。

      他知道,他留不住他了。无论他拥有怎样的无上权力,无论他如何哀求忏悔,他都留不住这个正在一点点燃尽自己、只为给他一个安稳江山的人。

      从那一刻起,萧景珩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凌迟般的痛楚。他眼睁睁看着谢云殊如常上朝、议事,甚至偶尔还会对他提出的政事给出精简的批注,一切都完美得如同假象。只有他看得见,那完美面具下,生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谢云殊的话越来越少,脸色在脂粉掩盖下也日渐灰败,有时批阅奏章不到半个时辰,便会疲惫地倚靠在榻上假寐。

      萧景珩不再追问,不再逼迫。他只是更沉默地陪伴,更疯狂地搜寻天下奇药,更勤勉地处理政务——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谢云殊正在为他燃烧的最后生命。

      他成了这盛大悲剧唯一的知情者,也是唯一的观众。每一天,都像是在参加一场漫长而无声的告别。

      而谢云殊,则在这最后的时光里,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有条不紊地,为自己安排着结局。他清理了所有可能因他之死而引发朝局动荡的隐患,将得力旧部分派到关键位置,甚至……默许了萧景珩挑选宗室子立为储君的提议。

      他像一位最高明的工匠,在生命最后的火焰里,精心打磨着王朝未来的框架,确保即使他这根支柱倒下,大厦也不会倾颓。

      最后的灰烬,终将落下。而拥抱那余温的,注定只有无尽的寒冷与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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