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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裂痕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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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句气若游丝的“孽障”,仿佛耗尽了谢云殊积攒的全部力气。他再次昏睡过去,但这一次,呼吸虽微弱,却不再像之前那般缥缈欲断,胸膛有了微弱的起伏。太医战战兢兢地再次诊脉后,长舒一口气,禀报说王爷脉象虽虚浮紊乱,但死气已退,若能悉心调理,或可挽回。
萧景珩悬在深渊边缘的心,终于落回实处,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疲惫。他屏退所有人,独自守在榻边,握着谢云殊冰凉的手,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张苍白的脸,仿佛生怕一眨眼,这缕微弱的生机就会消散。
他就这样守着,不吃不喝,不言不动,如同化作了一尊石像。直到夜幕再次降临,宫灯初上,榻上的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眼睫再次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全然的空茫或死寂,而是带着高烧退去后的虚弱与迷茫,视线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守在床边的萧景珩脸上。
四目相对。
萧景珩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他看到了谢云殊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有虚弱,有茫然,或许还有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看到他的存在而产生的……怔忪?
没有立刻移开视线,没有立刻恢复冰冷的漠然。这细微的差别,让萧景珩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希望。
“亚父……”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水?”
谢云殊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其轻微地眨了一下眼,算是回应。
萧景珩心中狂喜,连忙起身,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一直温着的参茶。他试了试温度,然后小心地扶起谢云殊,将杯沿凑到他干裂的唇边。动作笨拙,甚至有些颤抖,与平日里那个杀伐果决的帝王判若两人。
谢云殊没有抗拒,就着他的手,小口地啜饮了几口温水。温热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暖意。他闭上眼,微微喘息。
萧景珩将他轻轻放回榻上,为他掖好被角。做完这一切,他却没有立刻退回,而是依旧坐在榻边,目光贪婪地流连在谢云殊脸上,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金笼……”萧景珩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艰涩,“……朕已经命人拆了。”
谢云殊眼睫微颤,却没有睁开眼。
萧景珩继续说着,像是在对他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囚犯。这藏瑜阁,你想住便住,想出便出。宫里的任何地方,你都可去得。朕……不会再锁着你了。”
他说完,紧张地等待着回应。然而,谢云殊依旧沉默,仿佛睡着了一般。
就在萧景珩眼中的光亮渐渐黯淡下去时,谢云殊却极轻地开了口,声音依旧虚弱,却清晰可辨:
“陛下……金口玉言。”
萧景珩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他回应了!他没有拒绝!他甚至……提醒自己君无戏言!
一股巨大的暖流冲垮了萧景珩心中筑起的堤防,他眼眶瞬间红了,重重点头:“君无戏言!朕发誓!”
接下来的日子,一种微妙而脆弱的新平衡,在藏瑜阁内缓慢建立。
萧景珩果然信守承诺,金笼被悄无声息地移走,殿内恢复了寻常宫室的格局,只是依旧奢华无比。宫人对谢云殊的称呼,也从隐晦的“王爷”变回了恭敬的“摄政王”。萧景珩不再强迫他参与政务,但每日下朝,依旧会来,有时带着奏章在偏殿批阅,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外间,陪着他。
谢云殊的身体在太医的精心调理和名贵药材的滋养下,缓慢地恢复。他开始能下床走动,偶尔会在庭院中晒晒太阳。他依旧沉默寡言,但对萧景珩的存在,不再表现出明显的排斥。有时萧景珩与他说话,他会简短地回应一两句;有时萧景珩将一些无关紧要的趣闻说与他听,他虽不搭话,却也不会立刻转身离开。
这种变化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却足以让萧景珩欣喜若狂。他像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逾越。他不再用那种充满占有欲的目光死死盯着谢云殊,而是学会了保持一种看似疏离、实则时刻关注的陪伴。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谢云殊披着厚厚的狐裘,坐在庭院中的石凳上,望着墙角一株积雪未融的梅花出神。萧景珩处理完政务过来,远远便看到这一幕。他没有立刻走近,只是停下脚步,静静地望着。
阳光为谢云殊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浅金,让他看起来有了几分生气,却依旧单薄得让人心疼。萧景珩心中百感交集,有悔恨,有庆幸,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他知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道深渊,并未消失。谢云殊的“平静”,更像是一种心力交瘁后的妥协,一种为了更重要的东西(或许是江山安稳,或许是他自己的 sanity)而不得不选择的、暂时的休战。
他深吸一口气,缓步走过去,在离谢云殊几步远的另一张石凳上坐下,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同一株梅花,轻声道:“今年的梅花开得晚,但似乎比往年更耐寒。”
谢云殊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萧景珩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朕记得,亚父旧府的那株老梅,这个时节,应该已经开过最盛的一茬了。”
提到旧府,谢云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萧景珩立刻察觉,心中懊悔,连忙转移话题:“江南的春天来得早,想必此时,已是草长莺飞了。”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些许雪沫。谢云殊轻轻咳嗽了两声。
萧景珩立刻起身,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想为他披上。手伸到一半,却顿住了。他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将大氅递了过去,低声道:“风大,小心着凉。”
谢云殊看着那件绣着龙纹的玄色大氅,沉默片刻,终是伸手接过,轻轻覆在了膝上,低声道:“谢陛下。”
一声“谢陛下”,疏离而客套,却让萧景珩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他重新坐下,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阳光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雪地反射着耀眼的光。他们就这样一坐一立,隔着几步的距离,望着同一株寒梅,不再言语。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怪的平静,仿佛暴风雨过后,满地狼藉中,偶然发现的一株侥幸存活的嫩芽。脆弱,却真实地存在着。
裂痕依旧深可见骨,但在那深渊之底,似乎终于透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可能”的光。
而这光,是否能照亮通往救赎的路,抑或只是通往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