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烬》快乐的铁锅炖

27、向死而生

　　萧景珩的崩溃与哀求，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谢云殊沉寂的心湖中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便迅速归于死寂。他依旧闭着眼，对笼外帝王的痛哭与承诺毫无反应，仿佛灵魂已飘向远方，只余一具拒绝复苏的躯壳。

　　太医是被玄甲卫几乎是拖拽着冲进藏瑜阁的。年迈的院正看到笼中谢云殊的模样，又瞥见瘫坐在地、状若疯魔的皇帝，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进去诊脉。指尖触及那微弱的、几乎难以捕捉的脉象时，院正脸色煞白，噗通跪地，声音发颤：“陛下！王爷……王爷这是郁结攻心，五内俱损，加之久未进食，元气近乎枯竭……若再不能转醒进食，恐……恐……”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但意思已然明了。

　　萧景珩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中是毁天灭地的恐慌：“救他！用尽天下药材，必须给朕救活他！他若有事，朕要你们太医院全部陪葬！”

　　咆哮声在殿内回荡，充斥着绝望的暴戾。太医们噤若寒蝉，连忙施针灌药，忙碌起来。然而，再珍贵的参汤吊命，再精妙的针法刺激，榻上的人依旧毫无起色，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萧景珩不再咆哮，他只是死死盯着榻上那张灰败的脸，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谢云殊正在从他手中流逝，用一种最决绝、最平静的方式。什么江山，什么权力，什么偏执的占有，在这一刻，都变得可笑而虚无。他唯一想要的，只是这个人能睁开眼睛，能再看他一眼。

　　“都……给朕滚出去。”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极度的疲惫。

　　太医宫人如蒙大赦，仓皇退下，只留一室死寂，和弥漫的苦涩药味。

　　萧景珩缓缓起身，走到金笼门边。他没有再试图破坏那把锁，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贴身携带的、样式古朴的玄铁钥匙——那是打造此笼时，他命人特制，天下仅此一枚，从未离身。他的手颤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终于将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金笼的门，开了。

　　萧景珩推开笼门，步履沉重地走到榻边。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拂开谢云殊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触手的皮肤冰凉，了无生气。

　　巨大的恐惧和悔恨如同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亚父……”他哽咽着，将脸埋进谢云殊颈窝冰冷的锦被中，像个迷路的孩子般无助地啜泣，“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关着你了……我再也不逼你了……你醒过来……看看我……好不好？”

　　“只要你醒过来……我放你走……我让你回江南……回你的故宅……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我发誓……”

　　他语无伦次地许着承诺，泪水浸湿了被褥。这一刻，他不是帝王，只是一个即将失去毕生所爱的可怜人。他终于明白，他所以为的“拥有”，不过是建立在对方痛苦之上的海市蜃楼。当这痛苦累积到极致，换来的，便是彻底的毁灭。

　　“你不是最喜欢看我批阅奏折的样子吗？你不是总说，要我做个明君吗？”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试图用过往的点滴来唤醒他，“我以后都听你的……我再也不乱杀人了……我好好治理江山……你醒过来……看着我……监督我……好不好？”

　　他一遍遍地呼唤，一遍遍地哀求，声音从嘶哑到近乎无声。然而，回应他的，只有谢云殊微弱到几乎停滞的呼吸。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萧景珩的心脏，越收越紧。他猛地想起什么，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凑到谢云殊耳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谢云殊……你若敢死……我便毁了这江山给你陪葬！”

　　“你不是最在乎这黎民百姓吗？你不是最放不下先帝的托付吗？我告诉你……你若走了……我便让这天下……烽烟四起，血流成河！我说到做到！”

　　这是最卑劣的威胁，却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可能触动谢云殊内心底线的方法。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景珩屏住呼吸，死死盯着谢云殊的脸。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就在萧景珩的心彻底沉入谷底时，他清晰地看到，谢云殊那如同蝶翅般静止不动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原本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呼吸，似乎……加深了一丝。

　　萧景珩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不敢置信地凑得更近，颤抖着呼唤：“亚父？亚父你听到了对不对？”

　　又是一阵漫长的死寂。然后，在萧景珩几乎要再次绝望时，谢云殊的嘴唇极其困难地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气音：

　　“………………孽……障……”

　　声音轻若蚊蚋，却如同惊雷，炸响在萧景珩耳边！

　　他猛地抬头，对上了一双缓缓睁开的眼睛。那双眼依旧黯淡无光，布满血丝，却不再是空洞的死寂，里面盛满了无尽的疲惫、悲凉，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到极点的情绪。

　　他没有死！他活过来了！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萧景珩，他想要放声大笑，想要紧紧拥抱住这失而复得的珍宝，却最终只是化作更加汹涌的泪水。他紧紧握住谢云殊冰凉的手，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泣不成声。

　　“是……我是孽障……我是……”他语无伦次地承认着，“只要你活着……怎么骂我都行……”

　　谢云殊看着他，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却只是疲惫地重新阖上眼，一滴清泪，从眼角悄然滑落，没入鬓发。

　　向死而生。一场以毁灭为代价的豪赌，似乎……为他，也为这风雨飘摇的江山，搏得了一线极其微弱的……生机。

　　而代价，是彼此之间，那早已千疮百孔、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牵绊。

　　晨光，终于穿透了厚厚的云层和窗纸，微弱地照进了这座囚禁了太多痛苦与绝望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