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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雪魄冰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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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的直谏如同烧红的烙铁,在萧景珩心头烫下了难以愈合的伤疤。藏瑜阁内的气氛降至冰点。萧景珩不再像之前那样,试图用政务或琐事来填满彼此之间的沉默。他变得阴郁易怒,常常只是枯坐在金笼外,用一种近乎凶狠的目光,死死盯着笼中那道日渐消瘦的身影,仿佛要将他的灵魂也钉死在这方寸之地。
谢云殊则彻底沉寂了下去。他不再翻阅书卷,多数时候只是静坐或躺卧,目光空茫地望着窗外一方被宫墙切割的天空。送来的膳食,他动得越来越少,人迅速憔悴下去,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原本清隽的容颜只剩下一片灰败的死气。那种沉寂,并非赌气,也非抗争,而是一种从内里透出来的、生机逐渐湮灭的枯槁。
萧景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恐慌如同藤蔓,日夜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试图命令,甚至哀求谢云殊进食,回应他的只有无声的拒绝。他找来太医,开出最名贵的补药,却被谢云殊挥手打翻。所有的努力,都像是石沉大海。
这日夜里,又下起了大雪。寒风呼啸,卷着雪沫扑打着窗棂。萧景珩处理完积压的政务,已是深夜。他心绪不宁,鬼使神差地又走向藏瑜阁。殿内炭火依旧烧得很旺,却驱不散那股子从笼中人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气息。
谢云殊侧卧在锦榻上,背对着外面,薄被下的身躯几乎看不出起伏。萧景珩放轻脚步走近金笼,隔着栏杆,看着他散在枕畔的、已夹杂了几缕刺眼银丝的长发,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亚父……”他低声唤道,声音沙哑破碎。
没有任何回应。
一种灭顶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萧景珩。他猛地伸手摇晃金栏,发出哐当的巨响:“谢云殊!你回答朕!”
榻上的人影微微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那是一张苍白到透明的脸,嘴唇干裂毫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清澈,却深不见底,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无爱无恨,无悲无喜,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毫无关系的死物。
这种眼神,比任何怨恨和斥责都更让萧景珩胆寒。
“你……你就这么恨朕?”萧景珩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哭腔,“恨到……连活都不愿意为朕活了?”
谢云殊静静地看着他,良久,嘴角极其微弱地牵动了一下,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却终究无力。他移开目光,重新望向窗外无尽的黑暗与飞雪,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淹没:
“陛下……你赢了。”
“臣……累了。”
说完,他闭上眼,不再有任何声息,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留下一具即将油尽灯枯的躯壳。
“赢了?”萧景珩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他赢了什么?赢了一座冰冷的金笼?赢了一个一心求死的活死人?
他看着谢云殊那副生机断绝的模样,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崩溃。他猛地抽出腰间悬挂的、装饰性的短匕,疯狂地劈砍着金笼的门锁!火星四溅,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殿内回荡!
“开门!给朕开门!”他如同困兽般嘶吼,“谢云殊!你不准死!朕不准你死!”
然而,那精金打造的锁扣异常坚固,岂是短匕能够损毁?徒劳的劈砍只留下几道浅白的划痕。萧景珩力竭,匕首“哐当”落地。他双手抓住金栏,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金属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
“我错了……亚父……我知道错了……”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只是一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语无伦次地哀求,“你别这样……我放你走……我真的放你走……只要你好好活着……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求你……别离开我……”
他的哭声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充满了绝望和无助。然而,笼内的人,依旧闭着眼,毫无反应,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最终,萧景珩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顺着金栏滑坐在地,将脸埋入掌心,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殿外,风雪更急了。
而笼内笼外,一个心已成灰,静待终局;一个痛彻心扉,却悔之晚矣。
这场以爱为名的囚禁,似乎终于走到了尽头。只是这尽头,是彻底的毁灭,还是……在毁灭中,能窥见一丝微乎其微的救赎?
雪,无声地覆盖了朱墙碧瓦,也仿佛要覆盖掉这宫闱深处,一段惊世骇俗的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