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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青蝇点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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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德殿夜宴之后,朝堂内外暗流涌动。谢云殊以近乎“亚父”与“宠臣”的暧昧身份重归视野,虽只惊鸿一瞥,其应对耶律朔时的冷静与锋芒,却让不少人忆起了昔日摄政王的威仪。然而,更多的,是揣测与私语。皇帝与摄政王之间那悖于常伦的关系,几乎成了公开的秘密,只是无人敢宣之于口。
萧景珩对此似乎浑然不觉,抑或是根本不屑一顾。他将谢云殊重新推回众人视线,更像是一种宣告与炫耀。此后,他变本加厉,不仅将政务带入藏瑜阁,甚至有时接见不那么重要的臣子,也命人将屏风设于金笼之外,让谢云殊于笼中“旁听”。他仿佛急于向所有人,尤其是向笼中人证明,即便身陷囹圄,谢云殊依旧是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们的命运紧紧捆绑。
这一日,萧景珩在藏瑜阁接见新任的吏部侍郎。此人乃萧景珩破格提拔的寒门新贵,名为沈墨,以刚正敢言著称。奏对本是关于南方水患后官员考绩之事,气氛尚算平和。
然而,当谈及某位因贪渎被黜落的刺史时,沈墨话锋一转,语气沉痛:“陛下,臣近日听闻坊间有流言,于圣誉有损,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景珩正拈着一颗宫人刚送入笼中的葡萄,欲递给笼内看书的谢云殊,闻言动作一顿,眼皮未抬:“讲。”
沈墨深吸一口气,似下了极大决心,声音提高了几分:“坊间皆传,陛下将摄政王囚于深宫,……行悖乱之事!此举有违纲常,撼动国本!陛下!谢大人乃先帝托孤之臣,于国有大功,即便有错,亦当明正典刑,或令其归老致仕。如今这般不明不白,囚于内廷,受此……折辱,岂是明君所为?徒令忠臣齿冷,天下人非议啊!”
“哐当——”
是盛着葡萄的白玉碟从萧景珩手中滑落,砸在金砖上的脆响。葡萄滚了一地,汁液溅开,如同殷红的血点。
屏风内外,死一般寂静。侍立的宫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伏地不起。
萧景珩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却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直射向跪在地上的沈墨。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温暖的殿内瞬间如坠冰窖。
“折辱?”萧景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危险,“沈爱卿,你在教朕,如何对待朕的亚父?”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沈墨,玄色龙袍的下摆拂过地上的狼藉。“天下人非议?哪个天下人?是你沈墨,还是那些躲在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蛀虫?”
他停在沈墨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说朕囚禁他?你看清楚了!”他猛地抬手,指向那座华丽的金笼,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触及逆鳞的疯狂,“这天下间,还有比朕身边更安全、更尊荣的地方吗?!外面有多少人想他死?有多少人想利用他?!只有在这里!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他才能活着!才能安稳地做他的摄政王!”
他的咆哮在殿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发聩。沈墨脸色惨白,却仍挺直脊梁:“陛下!君臣有道,伦常有序!如此禁锢,与折辱何异?岂是‘安稳’二字可掩?”
“闭嘴!”萧景珩一脚踹翻身旁的香几,双目赤红,“你懂什么?!朕与亚父之事,岂是你们这些外人能妄加评议的?!朕给他的,是天下最好的!是你们穷尽一生都想象不到的殊荣!”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所有的理智在“悖乱”、“折辱”、“非议”这些字眼下荡然无存。他猛地转身,冲到金笼前,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金栏,对着里面始终背对着外界、仿佛置身事外的谢云殊嘶吼:
“亚父!你告诉他!你告诉这个迂腐的蠢货!朕有没有折辱你?!朕把你留在身边,是不是为你好?!是不是你自己……也愿意的?!”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哀求着喊出来的,带着一种绝望的求证。
笼内,谢云殊的背影僵硬如石。他握着书卷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那一声声“折辱”、“悖乱”,如同烧红的铁钉,钉在他的尊严上。沈墨的直言,虽刚烈迂腐,却说出了天下人不敢言的事实。而萧景珩的疯狂辩解,更是将这份不堪赤裸裸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巨大的风暴。他目光掠过地上的一片狼藉,掠过脸色惨白却目光坚定的沈墨,最后,落在了状若疯魔的萧景珩脸上。
他没有回答萧景珩那荒谬的问题,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用一种平静得令人心寒的语气,一字一顿地问道:
“陛下,现在,你满意了吗?”
“这,就是你想让天下人看到的,‘君臣相得’?”
萧景珩所有的疯狂和咆哮,在这一句平静的诘问下,戛然而止。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抓着金栏的手缓缓滑落,踉跄着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巨大的恐慌和茫然。
谢云殊不再看他,目光转向跪地的沈墨,淡淡道:“沈侍郎,直言敢谏,是臣子本分。然,君心似海,非臣子可度。你,退下吧。”
沈墨复杂地看了一眼谢云殊,又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皇帝,重重磕了一个头,起身默然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满地狼藉,和一站一坐、隔笼相望的两个人。
萧景珩看着笼中那人重新转过去的、冷漠如冰的背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这才恍然发觉,自己精心构筑的、名为“保护”与“独占”的堡垒,在外界看来,竟是如此不堪。而他一意孤行想要证明的“亲密”,在对方眼中,不过是更深的耻辱。
青蝇点素,反污其白。他以为的深情,终究成了泼向对方的一身脏污。
藏瑜阁内,炭火依旧烧得旺盛,却再也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