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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铜雀春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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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狄使团入京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朝堂内外激起涟漪,也悄然荡进了藏瑜阁那密不透风的金笼。萧景珩来得更勤了,带来的不再是珍玩古籍,而是与北狄和谈相关的所有文书、密报。他不再隔着笼子自说自话,而是将卷宗直接递入笼中,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期待。
“亚父,你看,这是耶律朔递上的国书初稿,言辞倨傲,索要甚多。”
“亚父,边关密报,耶律朔随行护卫中混有大量精锐,其心可疑。”
“亚父,礼部拟定的接待仪程,朕总觉得太过怀柔……”
他像是回到了年少时,将难题一股脑地抛给最信赖的人,只是如今,请教的对象被囚于金笼,场景诡异而压抑。
谢云殊起初依旧沉默,但萧景珩极有耐心,他会将卷宗放在笼中书案上,然后坐在外间软榻,一边批阅其他奏章,一边静静等待。有时一等便是数个时辰,直到谢云殊终于不堪其扰,或是被卷宗中某个明显的疏漏所触动,才会提笔,在空白处写下寥寥数语的批注。
每一次看到那熟悉的、锐利如刀的笔迹,萧景珩眼中都会迸发出近乎痴迷的光彩,如获至宝。他会立刻拿起,仔细研读,然后据此调整谈判策略。谢云殊的智慧,成了他应对外敌最锋利的武器,也被他视为一种扭曲的“回应”和“靠近”。
这日,萧景珩带来一个更重要的消息,语气中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与试探:“亚父,三日后,朕将在麟德殿设宴,正式接见北狄使团。届时,满朝文武、宗室勋贵皆会列席。”
他停顿片刻,目光紧紧锁住笼中人的反应,缓缓道:“亚父……届时,与朕同席,可好?”
同席?在金笼之外,在众目睽睽之下?谢云殊执笔的手顿在半空,墨点滴落,在宣纸上氤开一小团污迹。他抬眸,看向笼外那个看似邀请、实则命令的帝王,眼中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
萧景珩读懂了这眼神,他走近金栏,声音压低,带着蛊惑与威胁交织的意味:“亚父难道不想亲眼见见那位‘手下败将’耶律朔?不想亲眼看看,朕是如何在你指点下,挫败狄人的野心?况且……”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让天下人都看看,你谢云殊,依旧是朕最倚重的亚父,依旧站在离朕最近的地方,不好吗?”
他要将藏于深宫的“禁脔”,推到台前,既是为了炫耀,也是为了彻底斩断谢云殊与外界联系的任何可能——让所有人都亲眼见证,他萧景珩与谢云殊,是密不可分的一体。
谢云殊闭上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恶心与寒意。他知道,这不是商量。萧景珩需要他在场,既是为了应对可能的变故,更是为了完成一场盛大的、扭曲的宣告。
“臣,”他睁开眼,声音沙哑,“遵旨。”
麟德殿夜宴,灯火璀璨,笙歌漫舞。当萧景珩携谢云殊出现在殿门时,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静得落针可闻。所有目光,惊骇、探究、鄙夷、恍然……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二人身上。
年轻的帝王龙章凤姿,眉宇间是掌控一切的冷厉。而他身旁的谢云殊,穿着一身并非朝服、却明显是御赐的华贵常服,面色苍白,神情淡漠,行走间带着一种与这热闹场合格格不入的疏离。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位置,被设在御座之侧,略低半阶,却远超所有亲王重臣,那是真正意义上的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在席间蔓延。原来传闻是真的!摄政王并未失势,而是以这样一种……惊世骇俗的方式,重回了权力中心!
北狄正使耶律朔,是个身材魁梧、面容带着刀疤的彪悍男子。他看向谢云殊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审视,随即转向萧景珩,举杯大笑:“早就听闻大梁皇帝与摄政王君臣相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不知,今日是和谈之宴,这军国大事,是陛下说了算,还是……”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摄政王殿下说了算?”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这是赤裸裸的挑拨离间!
萧景珩面色一沉,尚未开口,却见身旁的谢云殊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看向耶律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北狄国书,递交的是我大梁天子。和谈与否,条款几何,自然由陛下圣心独断。外臣在此,还是多关心贵国提出的条件,是否真有诚意才好。”
他语气平淡,甚至没有看萧景珩一眼,却四两拨千斤,将矛头引回北狄自身,更点明了萧景珩的绝对权威。
耶律朔碰了个软钉子,脸色微变,嘿嘿冷笑两声,不再言语。
萧景珩紧抿的唇角微微松开,侧头看向谢云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与满足。看,他的亚父,即便身处如此尴尬的境地,依旧能为他化解难题,维护他的威严。
整个宴席,谢云殊几乎不再开口,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如同一尊精致却无生气的玉像。但只要有狄人言语机锋过于尖锐,或是朝臣应对稍有失措,他偶尔抬眸一瞥,或是淡淡一句,总能精准地刺中要害,稳住局面。他仿佛一件被萧景珩握在手中的、无形却威力巨大的武器。
宴会终了,萧景珩志得意满。回藏瑜阁的路上,他握着谢云殊微凉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挣脱,语气带着一丝酣畅后的兴奋:“亚父,你看到了吗?有你在,朕便无所畏惧!耶律朔那点伎俩,在你面前不过是跳梁小丑!”
谢云殊任他握着,目光落在宫道旁在夜色中摇曳的枯枝上,声音轻得仿佛要散在风里:“陛下雄才大略,本就无需畏惧任何人。”
回到藏瑜阁,沉重的宫门再次合拢,将外面的喧嚣与试探隔绝。金笼的门开着,像是在等待它的囚徒自觉回归。
谢云殊站在笼外,没有立刻进去。他回头,看向身后志得意满的年轻帝王,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陛下可曾记得,臣年少时,最喜读《庄子》?”
萧景珩一愣,下意识点头。
谢云殊淡淡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悲凉:“《秋水》篇有言,‘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 他目光扫过这富丽堂皇的宫殿,最终落在那座冰冷的金笼上,“陛下如今坐拥四海,可知这宫墙之外,天地何其广阔?又可曾想过,笼中之雀,眼中所见,终究只有方寸之天?”
说罢,他不等萧景珩反应,转身,自行步入了那座黄金囚笼。笼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锁扣声。
萧景珩僵在原地,咀嚼着那句《庄子》,脸色渐渐变得难看。亚父是在讽刺他坐井观天?还是……在暗示他,他永远无法理解一只被迫囚于笼中的鸟雀的心境?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恐慌涌上心头。他几步冲到笼前,抓住冰冷的金栏,低吼:“天地再大,与你何干!谢云殊,你的天地,就在这里!在朕的身边!”
笼内,谢云殊已背对他躺下,裹紧了锦被,只留给他一个沉默而决绝的背影。
铜雀台深,锁住的不仅是春色,更是一颗试图仰望苍穹的心。而设下这牢笼的人,或许永远不懂,真正的拥有,从不是禁锢。
殿外寒风呼啸,吹得窗棂作响,仿佛预示着,这场以爱为名的囚禁,终将迎来更猛烈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