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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笼外风起 ...

  •   金笼内的日子,如同一潭死水,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谢云殊的沉默,如同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萧景珩紧绷的神经。他愈发频繁地待在藏瑜阁,几乎将此处当成了第二个寝宫,奏折文书皆搬至此地批阅。他似乎想用这种密不透风的陪伴,来填补那道无形的鸿沟,证明自己的“拥有”。

      然而,朝堂的风,终究会吹进这精心打造的牢笼。

      这日,萧景珩正坐在笼外软榻上,听着兵部侍郎禀报北境军务。谢云殊则如常坐在笼内窗边,手持书卷,目光却落在庭院中一株枯寂的梧桐上,仿佛置身事外。

      兵部侍郎的声音带着谨慎:“……北狄使团不日将抵京,呈递国书,意欲和谈。然其使团正使,乃狄王幼弟,素有‘贪狼’之称的耶律朔。此人狡诈凶悍,此次主动求和,恐非真心,朝中多有疑虑。”

      萧景珩眉头微蹙,指尖敲着榻沿:“耶律朔……朕记得,当年亚父主持边务时,曾与此人打过交道,还曾言其‘勇武有余,然性如豺狼,不可轻信’。”他说这话时,目光不自觉地瞟向金笼方向。

      笼内,谢云殊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但并未抬头,亦未言语。

      兵部侍郎连忙称是,又道:“陛下明鉴。此次和谈事关边境安宁,需一位老成持重、熟知狄情之重臣主持。然……如今朝中……”他话语未尽,意思却明了。萧景珩登基后清洗朝堂,能担此任的老臣凋零,新贵又威望不足。

      萧景珩沉吟片刻,忽然道:“朕知道了。此事容后再议,你先退下。”

      兵部侍郎躬身退走,藏瑜阁内重归寂静,只余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萧景珩起身,踱步到金笼前,目光灼灼地看向里面的谢云殊。

      “亚父,”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耶律朔来了。你可还记得此人?”

      谢云殊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败军之将,何足挂齿。”当年耶律朔率部犯边,正是谢云殊坐镇指挥,使其损兵折将,被迫签订城下之盟。

      萧景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可他如今是北狄使臣,代表狄王而来。和谈若成,可保边境数年太平;若败,则烽烟再起。亚父觉得,朝中如今,谁可堪此重任?”

      谢云殊沉默地看着他,不答。他心知肚明,萧景珩此言,绝非真心询问。

      果然,萧景珩俯身,双手握住冰冷的金栏,视线与笼内的谢云殊平齐,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着试探与掌控的光芒。

      “亚父,”他压低声音,如同分享一个秘密,又像下达一个不容拒绝的指令,“满朝文武,论及对北狄的了解,论及威望资历,何人能出亚父之右?即便你在这金笼之中,依旧是朕最大的倚仗。”

      他伸出手,穿过金栏的缝隙,似乎想触碰谢云殊的脸颊,却在即将碰触时停下,指尖微微颤抖。

      “这次和谈,朕需要你。”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但更多的,是帝王的专断,“你就在这儿,替朕看着,听着。耶律朔的任何把戏,都瞒不过你的眼睛。有亚父在,朕心安。”

      谢云殊看着近在咫尺的、充满偏执与依赖的眼眸,心中一片冰冷。萧景珩是要将他这囚徒,变成一副藏在暗处的、对付外敌的筹码和武器。既要将他锁在这方寸之地,又要榨干他最后的价值,利用他的才智来稳固江山。

      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陛下,”谢云殊缓缓开口,声音不带丝毫情绪,“臣乃戴罪之身,囚于笼中,焉能议政?陛下还是另请高明吧。”

      “戴罪之身?”萧景珩像是被这个词刺痛,猛地收紧握住金栏的手,指节泛白,“朕说你有罪,你便有罪!朕说你能议,你便能议!”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红芒隐现,“谢云殊,这江山是你我共同的心血!你难道就忍心看着它被狄人欺辱?看着朕……独力难支?”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丝狼狈的脆弱。

      谢云殊闭上眼,不再看他。萧景珩总是如此,用江山社稷,用他们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去,来绑架他,逼迫他就范。

      “耶律朔此人,生性多疑,好大喜功。”良久,谢云殊终究还是开了口,声音淡漠,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与其在谈判细则上纠缠,不若示之以威,诱之以利。陛下可令边军佯动,做出增兵姿态,同时许以通关互市之利。此人必会急于求成,露出破绽。”

      他寥寥数语,直指要害,依旧是那个算无遗策的摄政王。

      萧景珩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像是得到了最想要的奖赏。他贪婪地汲取着谢云殊的话语,连连点头:“对!亚父说得对!示之以威,诱之以利!朕明白了!”

      他欣喜地直起身,在笼外踱步,迅速消化着谢云殊的提点,口中喃喃部署着细节。这一刻,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依赖着亚父教导的年轻帝王。

      然而,当他部署完毕,心满意足地再次看向笼中时,却发现谢云殊已重新拿起书卷,侧脸在宫灯下显得异常冷漠疏离,仿佛刚才那番精妙的献策,只是他无意中泄露的天机,与此刻笼中的囚徒毫无关系。

      巨大的满足感与更深的失落感,同时攫住了萧景珩。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帮助”,却感觉离那个人更远了。

      “亚父……”他嗓音干涩。

      “陛下,”谢云殊打断他,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计策已献,陛下可自决。臣,倦了。”

      逐客之意,显而易见。

      萧景珩脸上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他站在笼外,看着里面那个将他隔绝在无形屏障之外的人,胸口堵得发慌。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谢云殊一眼,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离开了藏瑜阁。

      笼门外的世界,因北狄使团的到来即将风起云涌。而金笼之内,谢云殊放下书卷,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耶律朔……或许,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波,并非全然是坏事。

      风已起于青萍之末,这固若金汤的牢笼,是否也能被这外来的风吹开一丝缝隙?

      他沉寂已久的心湖,第一次,因笼外之事,泛起了微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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