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笼中日月 ...
-
金笼落锁的声音,如同命运的终审,在谢云殊心头回荡不息。藏瑜阁成了他新的囚牢,一座极致奢华、也极致冰冷的黄金棺椁。
最初的几日,是死寂的。谢云殊不言不语,不饮不食,如同失去魂魄的玉像,终日静坐于笼中锦榻之上,目光空茫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金栏之外,萧景珩每日下朝必至,有时带着亟待处理的奏章,有时只是捧着一卷书,在笼外的软榻上一坐便是半日。
他不再急切地试图沟通,只是沉默地陪伴,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他会将批阅好的奏章摊开在笼边,像是无意,又像是刻意让谢云殊看见;他会低声诵读史书上的片段,声音平稳,内容却往往关乎君臣相得,或是一些隐晦的、关于禁忌之情的野史典故。
谢云殊始终没有反应。直到第三日黄昏,宫人奉上晚膳,精致的菜肴香气氤氲。萧景珩挥退宫人,亲自端起一碗熬得金黄的粳米粥,走到笼边。
“亚父,”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多少用一些。”
谢云殊眼皮都未抬。
萧景珩握着碗沿的指节微微泛白。他沉默片刻,忽然用银匙舀起一勺粥,并未递过去,而是缓缓送向自己的唇边。就在匙沿即将触碰嘴唇的瞬间,他动作顿住,抬眼,目光沉沉地锁住笼中之人。
“亚父若再不进食,”他语气平静,内容却惊心动魄,“朕便在此绝食。君若陨,臣当殉。亚父教过朕的,不是吗?”
谢云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终于抬起眼,看向笼外那个用自毁来威胁他的帝王。萧景珩的脸色并不好,眼底有着浓重的青黑,显然这几日也并未安寝。那双眼睛里,偏执依旧,却也多了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良久,谢云殊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只碗。指尖冰凉,触到温热的碗壁,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没有用银匙,只是就着碗沿,小口地吞咽起来。动作机械,如同完成一项任务。
萧景珩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弛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悲凉的满足。他退回软榻,静静地看着谢云殊进食,直到一碗粥见底。
自那日后,一种诡异的“日常”在藏瑜阁内形成。谢云殊开始接受饮食,偶尔也会翻阅萧景珩放在笼内的书卷,但依旧沉默得像一座山。萧景珩则固执地维持着这种“陪伴”,他将朝堂的纷争、边境的军报、乃至臣子们揣测“亚父”为何久不露面的窃窃私语,都当作闲话般,说与笼中人听。
“……他们都在猜,亚父是病了,还是被朕软禁了。”萧景珩嗤笑一声,指尖敲着奏章上某个御史隐晦的询问,“朕倒希望他们知道,亚父就在这里,在朕触手可及的地方。”
谢云殊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依旧沉默。
有时,萧景珩会带来一些稀奇玩意儿。一盆罕见的绿萼梅,一架失传的古琴谱,甚至是一只羽毛绚丽、歌声婉转的异域珍禽。他将鸟儿也放进金笼,那鸟儿起初惊慌乱撞,后来便怯生生地栖息在角落的架子上,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脆的鸣叫。
谢云殊看着那只能在笼中方寸之地扑腾的鸟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
萧景珩捕捉到了这丝情绪。他走到笼边,隔着金栏,低声道:“亚父觉得它可怜?可它衣食无忧,免受风雨寒暑,更无天敌侵害。天下间,有多少生灵羡慕它的安稳。”
谢云殊终于开口,声音因久未使用而有些沙哑,却冰冷如刃:“陛下是在说鸟,还是在说自己?”
萧景珩脸色一白,眼底瞬间涌起暴戾之色,却又被他强行压下。他深吸一口气,竟扯出一个笑:“朕是在说亚父。留在这里,有何不好?外面世道艰难,人心叵测。唯有朕这里,才是净土。”
“净土?”谢云殊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扫过冰冷的金栏,最终落在萧景珩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疲惫,“陛下,这不过是另一个装饰华美的冷宫罢了。”
一句话,如同利剑,刺穿了萧景珩努力维持的平静。他猛地后退一步,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被戳破痛处的羞怒与恐慌。他死死盯着谢云殊,仿佛要将他吞没。
“冷宫?”他低吼,声音扭曲,“朕将天下至宝捧到你面前,你说这是冷宫?谢云殊,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面对他的失控,谢云殊却只是重新垂眸,看向手中的书卷,恢复了惯常的沉默。这种沉默,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具杀伤力。
萧景珩像一头困兽,在笼外喘息良久,最终颓然坐回榻上。他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颤抖。
藏瑜阁内,只剩下那只珍禽偶尔发出的、孤独的鸣叫,以及年轻帝王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
金笼锁住的,是身体。而彼此心中的牢笼,却不知何时,才能真正打破。日月轮转,光阴在这华丽的囚笼内外,以不同的速度,缓慢地流淌着,带着绝望的粘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