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烬》快乐的铁锅炖

21、金笼锁心

　　揽月门前的雪地被火把与玄甲映得一片赤红。谢云殊背抵着冰冷宫门，看着萧景珩一步步走近。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已非“愤怒”二字可以形容，那是信仰崩塌、野兽失巢般的毁灭性疯狂。

　　没有质问，没有斥责。萧景珩在离他一步之遥处停下，伸出手，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拂去谢云殊肩头落下的雪花，指尖却冰冷如铁。他的目光死死锁住谢云殊易容后平凡无奇的脸，仿佛要穿透这层伪装，直视其下让他爱恨交织的灵魂。

　　“回宫。”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决绝。

　　玄甲卫无声地让开一条通路。萧景珩转身，走在前面，背影僵硬如铁。谢云殊被两名侍卫“护送”着，跟在他身后。一路无言，只有靴子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在死寂的宫道上回荡，每一步都踏在谢云殊的心上。这不是返回听雪轩的路，而是向着更深、更核心的宫苑走去。

　　最终，他们停在一座前所未有的宫殿前。并非皇帝的寝宫，而是一处更为隐秘、几乎不见记载的宫苑——“藏瑜阁”。殿门推开，里面的景象让谢云殊瞳孔骤缩。

　　殿内温暖如春，陈设极尽奢华，珍玩古籍琳琅满目，甚至比听雪轩更精致百倍。然而，在这片富丽堂皇的正中央，却矗立着一个巨大的、金光璀璨的物事——那是一座纯金打造的鸟笼。

　　笼子极大，足以容纳数人活动，内有锦榻、书案、琴台，一应生活所需俱全，甚至点缀着新鲜的兰花。金栏雕琢着繁复的龙纹，在宫灯照耀下，闪烁着冰冷而炫目的光泽。这已非居所，而是一件华丽至极的囚笼，一件专为一个人打造的、举世无双的“珍宝”收藏匣。

　　萧景珩转过身，面对着谢云殊，脸上终于露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笑容。

　　“亚父不是想看看宫外的天地吗？”他伸出手，指向那座金笼，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你看，朕把天地，给你搬进来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朕最珍贵的收藏。这里，就是你的天地。”

　　他一步步逼近，直到两人呼吸可闻。“你不是在乎名声，在乎礼法吗？在这里，没有外人能窥见，没有史官能记载。只有你我。”他的指尖轻轻划过谢云殊的脸颊，带走易容药物的痕迹，露出底下真实的、苍白的皮肤。

　　“你不是想离开朕吗？”萧景珩的笑意在眼底凝结成冰，“可以。除非朕死。或者……”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你亲手杀了朕，踩着朕的尸体走出去。”

　　谢云殊看着近在咫尺的疯狂面容，看着那座象征着终极占有与羞辱的金笼，浑身冰冷。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隐忍，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萧景珩用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碾碎了他的一切希望。

　　两名内侍上前，无声地褪去谢云殊身上那套可笑的内侍衣袍，为他换上一件质地柔软、却样式奇特的素白长袍——更像是一件精致的囚衣。

　　萧景珩亲自打开金笼的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的眼神，是猎人看着终于落入陷阱的珍贵猎物，带着满足、痴迷，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即将失去最后的恐惧。

　　谢云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他没有再看萧景珩，也没有再看那座金笼，只是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进了那座黄金囚笼之中。

　　沉重的金锁落下，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在这空旷的宫殿里回荡，如同最终的审判。

　　萧景珩走到笼前，隔着金色的栏杆，贪婪地看着里面的人。谢云殊背对着他，站在笼中窗前，望着窗外——那里不再是广阔的天地，只是藏瑜阁封闭的庭院假山。

　　“亚父，”萧景珩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你看，这样多好。你再也不会离开朕了。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谢云殊没有回应，如同化作了一尊被供奉在金笼中的玉像。

　　萧景珩却不以为意，他甚至在笼外摆了一张软榻，就这么躺下，隔着栏杆，痴痴地望着里面的身影，仿佛欣赏一件绝世珍宝。

　　“朕会每日来陪你批阅奏折，与你说话。”他自顾自地说着，“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找来。这天下有的，朕都捧到你面前……”

　　他的话语，成了这华丽牢笼里唯一的背景音。自由被具象化为冰冷的黄金栏杆，希望被彻底锁死在这方寸之间。

　　谢云殊望着窗外那片被切割的天空，心中一片荒芜。他知道，从踏入这金笼的那一刻起，他与他一手养大的孩子，已彻底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过往的温情、教导、羁绊，皆在这一夜，被这座黄金囚笼，碾得粉碎。

　　剩下的，只有扭曲到极致的占有，与无边无际的绝望。

　　夜还很长，而他们的纠缠，似乎才刚刚步入最黑暗的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