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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宫墙夜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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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即若离”的策略,如同在紧绷的弓弦上跳舞,谢云殊施行得小心翼翼。他不再全然沉默,偶尔会对政务发表见解,却从不深入;他会接受萧景珩小心翼翼的关怀,却又在对方试图更进一步时,恰到好处地流露出疏离。这种难以掌控的感觉,果然让萧景珩愈发沉迷,来听雪轩的次数越发频繁,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眼神中的探究与占有欲几乎要化为实质。
然而,谢云殊心中没有半分轻松。他清楚地知道,这不过是饮鸩止渴。萧景珩的耐心是有限的,当他发现自己始终无法真正触及时,那被压抑的偏执与疯狂只会以更猛烈的方式爆发。他必须在这虚假的平衡被打破前,找到真正的出路。
机会,终于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夜晚悄然降临。
年关将至,边境送来八百里加急军报,一伙流窜的北蛮残部突袭了边境重镇,虽被击退,但守将重伤,军民伤亡不小。此事关乎边疆稳定,萧景珩不得不连夜召集重臣在御书房紧急议事。这是数月来,他第一次在入夜后没有出现在听雪轩。
谢云殊站在窗边,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宫钟声,心知时机已到。连日来的观察,他已摸清了侍卫换防的规律,尤其是今夜,因御书房灯火通明,大部分侍卫力量都被调往那边区域,听雪轩周围的守卫虽未减少,但警惕性难免有所松懈。
他换上一身早已备好的、与宫内低等内侍无异的深灰色衣袍,用特制的药水略微改变了肤色和眉形,使其在昏暗光线下判若两人。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囚禁他许久的宫殿,目光掠过书案上那盒未曾动过的蜜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被决绝取代。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只有寒风呼啸。谢云殊悄无声息地滑出殿门,如同鬼魅般融入廊柱的阴影里。他凭借着对皇宫地形的熟悉,以及当年为摄政王时暗中布置的、少数几条连萧景珩也未必清楚的隐秘路径,避开一队队巡逻的侍卫,向着皇宫最北面那座废弃已久的“揽月门”潜行。
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刺痛的清醒。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牵着那个瘦弱孩子的手,也是在这样的雪夜,一步步走出冷宫。那时,他是给予生机的人;而今夜,他是在为自己搏一条生路。
就在他即将穿过最后一道宫廊,接近那扇久未开启的宫门时,身后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隐约的骚动,紧接着是玄甲卫特有的、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还有犬吠声!他们发现得竟如此之快!
谢云殊心头一紧,不再隐藏行迹,发足向那扇近在咫尺的宫门狂奔!只要出去,外面就是错综复杂的旧城区,便有了一丝生机!
“站住!”
“拦住他!”
火光和呼喝声迅速逼近!
就在他的指尖几乎要触到那冰冷宫门锈蚀的门栓时,数支弩箭带着尖啸,笃笃笃地钉在他身前的门板上!紧接着,无数火把将他周围照得亮如白昼!数十名玄甲卫已将他团团围住,刀锋出鞘,反射着冰冷的光。
谢云殊缓缓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宫门,看着从分开的人群中,一步步走来的那个人。
萧景珩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显然是匆忙赶来。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可怕,唯有那双眼睛,在火把的映照下,翻涌着赤红的风暴,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的修罗。他一步步走近,脚步声在寂静的雪夜里异常清晰,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谢云殊的心上。
他在离谢云殊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如同实质,一寸寸地扫过谢云殊易容后的脸,那身卑微的内侍衣袍,最后,定格在他因奔跑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隐的犬吠。
良久,萧景珩才极轻、极慢地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平静,却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胆寒:
“亚父……这身打扮……是要去哪儿?”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谢云殊空空如也的手上,以及他身后那扇象征着宫外世界的、紧闭的宫门。
“还是说……”他微微偏头,嘴角勾起一抹扭曲到极致的、近乎温柔的弧度,眼中却是一片毁灭性的疯狂,“朕的皇宫,就这么留不住你?”
谢云殊看着他那副样子,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他知道,今夜,他走不了了。而等待他的,将是帝王滔天的怒火,以及……更加严酷的囚禁。
雪花,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落,落在两人之间,却无法冷却那几乎要将一切焚尽的绝望与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