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烬》快乐的铁锅炖

19、破局之念

　　那页残纸如同淬毒的楔子，钉入了谢云殊看似平静的心湖。接连几日，他看似与往常无异，按时起居，翻阅书卷，甚至对萧景珩带来的政务难题，依旧会给出简练的批注。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早已天翻地覆。

　　萧景珩的试探与蚕食，已从□□、精神的禁锢，蔓延至对他伦理观念的颠覆。那“断袖疑云”的典故，像一面扭曲的镜子，逼迫他正视自己与萧景珩之间那无法言说、却又切实存在的诡异羁绊。他不能再自欺欺人地以为，这只是单方面的强迫与囚禁。萧景珩正在用事实告诉他：历史上有过先例，帝王与重臣之间，并非只能是纯粹的君臣。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他意识到，若再这样下去，他或许真的会在这座精心打造的牢笼里，被日复一日的“习惯”、被对方扭曲却炽热的依赖、甚至是被自己那不该有的、细微的动摇……逐渐同化，最终失去挣脱的意志和勇气。

　　他必须破局。必须在彻底沉沦之前，寻一条生路。

　　然而，生路何在？萧景珩的掌控密不透风。听雪轩内外皆是心腹，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公然反抗或求死，只会牵连无辜，亦非他所愿。唯一的突破口，或许……还在萧景珩自己身上。

　　谢云殊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萧景珩。他不再仅仅被动承受对方的靠近，而是尝试去理解这个他一手养大、却已变得无比陌生的帝王。他发现，萧景珩在他面前，似乎总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一种是偏执的、充满占有欲的帝王，另一种，则是偶尔会流露出的、如同幼兽般的脆弱与依赖，尤其是在他因政务焦头烂额、或是在深夜守着他生怕他消失的时候。

　　这两种状态矛盾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用强权来掩饰内心恐慌的统治者。他的爱是扭曲的，但他的恐惧，或许是真的。

　　一个冒险的计划，在谢云殊心中逐渐成形。他需要利用萧景珩的这种矛盾心理。他不能再一味地强硬对抗，那只会激起对方更强烈的反弹；也不能表现出完全的顺从，那会让他更快地失去自我。他需要一种更复杂、更难以捉摸的态度，让萧景珩始终处于一种“似乎得到，却又未曾真正掌握”的焦虑之中，从而或许……能为自己争取到一丝缝隙。

　　这日，萧景珩下朝后来到听雪轩，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愠怒。原来是漕运新法在江南推行受阻，几个当地大族联合抵制，甚至煽动民意，闹出了些不大不小的乱子。

　　他将奏章重重拍在案上，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烦躁：“这些蠹虫！朕已一再退让，他们却得寸进尺！莫非真以为朕不敢动他们？”

　　若是往常，谢云殊或会沉默，或会冷淡地分析几句。但这次，他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眸看向萧景珩，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陛下可知，为何他们敢如此有恃无恐？”谢云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萧景珩耳中。

　　萧景珩一怔，看向他，有些意外于他主动挑起话题。“为何？”

　　“因为陛下登基日短，根基未稳。”谢云殊淡淡道，语气不带褒贬，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陛下以雷霆手段肃清京畿，固然立威，却也令地方势力心生忌惮，抱团自保。他们并非不怕陛下，而是更怕成为下一个被清洗的对象。故而，稍有风吹草动，便反应过激。”

　　这番话，犀利地指出了萧景珩统治策略的隐患。萧景珩脸色微变，但并未动怒，反而陷入了沉思。因为谢云殊说的是事实，而且……这是谢云殊第一次，如此直白地与他讨论他统治根基的问题，带着一种近乎“自己人”的剖析口吻。

　　“那……依亚父之见，朕当如何？”萧景珩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请教的味道，甚至往前倾了倾身子。

　　谢云殊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语气飘忽：“治国如烹小鲜，火候过了，则焦；火候不足，则生。陛下……还需有些耐心。”

　　他没有给出具体方案，只是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比喻，和一句看似劝诫的话。但这句“耐心”，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萧景珩的心上。

　　他在暗示什么？是暗示自己对江南势力要更有耐心？还是……在暗示自己，对他谢云殊，也需要更多的耐心？

　　萧景珩的心跳莫名加快。他看着谢云殊清冷的侧颜，忽然觉得，今天的亚父，似乎有些不一样。不再是完全的冰封，也不再是短暂的松动，而是一种……难以捉摸的深邃。他仿佛在主动靠近，却又在靠近的瞬间，设置了一层新的迷雾。

　　这种若即若离，比以往任何一次直白的抗拒或短暂的温和，都更让萧景珩心痒难耐，也更加不安。他渴望拨开这层迷雾，看清谢云殊真实的想法。

　　“亚父……”他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寻。

　　谢云殊却不再回应，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他重新拿起书卷，恢复了沉默。

　　但萧景珩却无法平静了。他坐在那里，看着谢云殊，心中反复咀嚼着那句“还需有些耐心”。一种新的、混合着期待与焦虑的情绪，在他心中滋生。

　　谢云殊感受着身后那道变得愈发专注和复杂的目光，心中冷笑。鱼儿，似乎已经对新的诱饵产生了兴趣。

　　这场博弈，进入了新的阶段。他不再只是被动防守的棋子，而是要开始尝试，做一个能影响棋手情绪的、危险的棋手。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听雪轩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坐一立的两道身影，心思各异，却同样深不见底。

　　破局的第一步，已然迈出。而前方，是更深的漩涡，还是绝处逢生的彼岸，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