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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旧物惊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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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务上的零星交流,如同在冰封的湖面凿开几个小孔,虽未解冻,却透进了些许空气与微光。听雪轩的日子,似乎也因此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活气。萧景珩敏锐地捕捉到这种变化,并试图让这点活气蔓延开来。
他开始命人将一些并非机密的古籍、字画送往听雪轩,美其名曰给谢云殊解闷。这日,内侍们抬进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说是从已查封的某位参与叛乱的王府库房中清点出来的旧物,其中有些前朝文献,陛下觉得或许对亚父有用。
谢云殊本不欲理会,但目光扫过那斑驳的箱体,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箱内大多是些寻常书籍,积着厚厚的灰尘。他随手翻检,指尖却触到一本夹在箱壁与书籍缝隙中的、更显古旧的羊皮册子。册子没有书名,封面磨损严重。
他取出册子,拂去灰尘,就着窗边的光线随手翻开。里面的字迹是工整的馆阁体,记录的是前朝某位亲王的日常随笔,多是些风花雪月、饮宴游乐的琐事,并无甚稀奇。谢云殊兴趣缺缺,正欲合上,目光却被夹在书页中间的一页泛黄的、质地不同的纸张吸引。
那似乎是从另一本更私密的笔记上撕下的残页,字迹是另一种更为潦草随性的行书。上面的内容,让谢云殊的呼吸骤然停滞!
“……闻镇国公与今上(指前朝某位皇帝)少时同窗,情谊甚笃,乃至同寝同食,形影不离。后国公娶妻,上大恸,三日不朝,然终未阻之。及至国公战死沙场,上亲赴边关,扶灵而归,恸哭呕血,自此体弱……史官讳之,野史偶有提及,谓之‘断袖疑云’……”
残页到此戛然而止,后面的内容不知去向。但这寥寥数语,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谢云殊的脑海!
镇国公……前朝皇帝……同寝同食……断袖疑云……
这些字眼,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猜想,不受控制地浮现——萧景珩给他看这些,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他是在用这种隐晦的方式,告诉他,历史上并非没有帝王与臣子之间超越常伦的情感?他是在为他自己,也为他们之间这扭曲的关系,寻找一个历史的注脚,甚至……一种合法性?
谢云殊的手指微微颤抖,羊皮册子险些脱手。他猛地合上册子,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胸口一阵翻涌,是恶心,是愤怒,还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恐慌?
“亚父,在看什么?”萧景珩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已悄然走进殿内,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谢云殊手中那本合上的羊皮册子上,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谢云殊迅速将册子连同那页残纸塞回箱中,动作快得近乎慌乱,语气却极力维持平静:“没什么,一些前朝杂记,无甚可看。”
萧景珩走近,视线扫过那口箱子,又落回谢云殊脸上,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和微微泛红的耳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是吗?”他轻轻应了一声,没有追问,转而拿起箱中另一卷看起来普通的山水画轴,展开,状似随意地评价画技。
但谢云殊却觉得,他那句“是吗”,仿佛看穿了一切。他是不是早就知道箱中有那页残纸?他是不是正期待着自己看到后的反应?
这个认知让谢云殊如坐针毡。先前因政务交流而产生的那一丝微弱平静,被彻底打破。萧景珩的用心,比他想象的更深,也更……可怕。他不仅仅是要困住他的人,还要一点点蚕食他的意志,扭曲他的认知,让他从心底接受这悖德的关系。
接下来的半日,萧景珩如常般与他对坐,偶尔谈论些闲话,但谢云殊却再也无法平静。他总觉得萧景珩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那口箱子,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掌控一切的从容。
直到萧景珩离开,殿内重归寂静,谢云殊才疲惫地闭上眼。那页残纸上的字句,却如同鬼魅,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
同寝同食……形影不离……恸哭呕血……
这些词语,与他和小皇帝相处的点滴,诡异地重叠起来。那些强硬的拥抱,那些偏执的宣言,那些深夜的守候,那些小心翼翼的讨好……难道,在萧景珩心中,他们之间,竟是那样的关系吗?
而更让他恐惧的是,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他心中涌起的,除了厌恶和排斥,是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承认的、隐秘的悸动?
这个念头让他惊骇欲绝。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用力推开窗户,让寒冷的夜风吹散殿内令人窒息的暖意。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萧景珩正在用一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将他拖入更深的深渊。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打破这危险的平衡。
可是,出路在哪里?
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谢云殊的心,也沉入了无边的黑暗。那页偶然发现的残纸,如同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不断扩大,终将席卷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