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烬》快乐的铁锅炖

17、墨痕心迹

　　蜜饯的甘甜，仿佛一道微光，照进了听雪轩凝固的空气里。之后的日子，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萧景珩依旧每日报到，但不再带着令人窒息的紧迫，而是像完成某种必不可少的仪式。他有时带来几卷难得的古籍，有时只是一壶新茶，然后便占据窗边的另一张软榻，或是批阅奏章，或是静静看书。

　　谢云殊虽仍不多言，但眉宇间那深刻的折痕似乎淡了些。他开始重新拾起书本，偶尔，目光会长时间地停留在庭院里那几株与旧宅无二的梅树上，若有所思。

　　这日午后，萧景珩埋首于一堆关于漕运新法推行遇阻的奏报，眉头紧锁。改革触及利益甚广，地方官员阳奉阴违，阻力比他预想的更大。他烦躁地掷下朱笔，揉了揉胀痛的额角。

　　一抬眸，却见谢云殊不知何时已放下手中的书，正静静地看着他……手边那堆凌乱的奏章。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久违的、审阅与思索。

　　萧景珩心中一动，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拿起最上面那份言辞激烈、抨击新法“与民争利”的奏章，起身，走到谢云殊榻前，姿态是罕见的谦逊，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亚父，”他将奏章递过去，声音放缓，“此人所言，看似为民请命，实则句句维护旧党私利。然其言辞犀利，引经据典，在清流中颇具影响。朕……一时未有万全之策驳斥，恐寒了天下士子之心。亚父可否……替朕一观？”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试探。让谢云殊接触核心政务，无异于将利刃递还到他手中。朝中尚有不少谢云殊的旧部门生，若他有意……

　　萧景珩的心跳有些快，他紧紧盯着谢云殊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情绪波动。他在赌，赌那夜雪中的眼泪，赌那颗蜜饯带来的微小转变，赌谢云殊内心深处，终究放不下这他曾呕心沥血守护的江山社稷。

　　谢云殊看着那卷奏章，良久未动。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轻微的噼啪声。他自然明白萧景珩的试探，也清楚这背后的风险。重新触碰这些，意味着什么，他心知肚明。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伸出了手。指尖掠过奏章封皮时，与萧景珩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指轻轻一触，两人俱是微微一颤。

　　谢云殊垂下眼帘，展开奏章，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文字。他的神情专注而沉静，仿佛又回到了昔日摄政王府的书房，那个运筹帷幄、决策千里的权臣。

　　萧景珩屏息站在一旁，像个等待夫子批阅课业的学子，紧张又期待。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谢云殊合上奏章，抬眸，目光清亮如水。“此人看似引经据典，实则偷换概念，危言耸听。”他声音平稳，却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陛下可曾细查去岁漕粮入京，各环节损耗几何？又可曾比对，运河沿岸，是漕运官吏府邸连绵，还是民生凋敝？”

　　他寥寥数语，直指要害。并非空谈道理，而是用事实和数据，瞬间瓦解了奏章中看似冠冕堂皇的指责。他甚至随手拿起萧景珩搁在案上的朱笔，在奏章空白处，写下几行清峻的小楷，乃是几条可立即推行、用以核查漕运损耗、震慑贪腐的具体条陈。

　　萧景珩接过奏章，看着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笔迹，以及那精妙绝伦、直击要害的批注，心中巨浪滔天！不是狂喜于得到破局之策，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满足。他的亚父，风采依旧！即便被困于此，其智慧锋芒，依旧能照亮迷雾！

　　“亚父……”他声音沙哑，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朕明白了。”

　　谢云殊却已重新拿起自己的书，淡淡道：“陛下既已亲政，此类事务，当自有圣断。”言下之意，此事到此为止，他不会再插手。

　　萧景珩却如获至宝。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份批注过的奏章收好，仿佛那是无价之宝。他不再打扰谢云殊看书，回到自己的案前，重新拿起朱笔时，只觉得思路豁然开朗，下笔如有神助。

　　自那日后，萧景珩开始“不经意”地将一些更为棘手、却又并非最核心机密的政务难题带到听雪轩。有时是询问一句，有时只是将奏章放在显眼处。谢云殊大多时候沉默以对，但偶尔，会在萧景珩苦思冥想、无意识低语时，淡淡地提点一两句。每一次，都让萧景珩有茅塞顿开之感。

　　他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来自谢云殊的智慧与指引，如同久旱逢甘霖。他不再仅仅将谢云殊视为想要占有的爱人，更是一种精神上的依靠和支柱。这种依赖，比单纯的情欲占有，更加深刻，也更加……危险。

　　而谢云殊，在这一次次无意识的“参政”中，那颗因被迫远离朝局而渐渐沉寂的心，似乎也重新找回了一丝微弱的跳动。治国平天下，终究是他刻入骨血的本能。看着自己提出的策略被萧景珩采纳、推行，并初见成效，一种复杂的成就感，混杂着更深的无奈，在他心底蔓延。

　　他依旧想离开，依旧无法接受这悖德的关系。但这座皇宫，这个年轻的帝王，却用一种他无法彻底抗拒的方式——对他治国才能的依赖与认可，将他更紧地捆绑在身边。

　　墨痕氤氲间，心迹悄然改变。逃离的念头依旧存在，但留下的理由，似乎又多了一个。

　　这究竟是更深沉的沉沦，还是绝境中一线畸形的生机？谢云殊望着窗外渐沉的夕阳，心中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