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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药苦微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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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雪中的崩溃与无声的和解后,听雪轩内的气氛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坚冰并未融化,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对抗感,悄然淡去了些许。萧景珩依旧每日必到,但不再带着那种步步紧逼的压迫感,而是变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他来得更早了,常常是谢云殊刚起身不久,他便出现在殿外,披着一身晨露寒气。他不再急于用言语或行动宣告主权,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谢云殊看书,或是摆弄窗台那几盆新送来的、开得正好的水仙。偶尔,他会拿起一份不太紧要的奏章,却并不批阅,只是捏在手里,目光时不时地飘向窗边那个沉静的身影,仿佛确认他的存在,便能获得片刻心安。
谢云殊依旧沉默居多,但不再是最初那种封闭灵魂的漠然。他会按时用药、用膳,对萧景珩的存在,从彻底的忽视,变成了一种无奈的默认。有时萧景珩与他讨论政事,他会在沉思后,给出简练却一针见血的建议,语气平淡,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萧景珩每次都听得极其认真,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会闪过如获至宝的光亮。
这日,太医来请脉换药。拆开肩胛伤处的纱布,那道狰狞的疤痕依然清晰可见。太医小心地清洗、上药,动作轻柔,但药粉触及新肉时,谢云殊还是几不可察地蹙紧了眉头。
一直守在旁边的萧景珩立刻上前一步,声音紧绷:“轻点!”
太医吓得手一抖,连忙告罪。
谢云殊淡淡开口:“无妨,太医依例行事即可。”这话是对太医说的,眼神却并未看向萧景珩。
萧景珩抿紧了唇,不再说话,但目光死死盯在太医的手上,仿佛受伤的是他自己。直到换药结束,重新包扎妥当,他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宫人端上刚煎好的汤药,浓黑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谢云殊面不改色地接过药碗,正要饮下,萧景珩却忽然伸手拦了一下。
谢云殊抬眼看他,目光带着询问。
萧景珩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精致的蜜饯盒子,打开,里面是颗颗晶莹的蜜渍梅子。他有些笨拙地捏起一颗,递到谢云殊面前,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低声道:“亚父……药苦,吃颗梅子压一压。”
这个举动,带着一种与他帝王身份、与他平日强势作风截然不符的稚气与讨好。就像很多年前,那个怕苦的小阿珩,在喝完药后,眼巴巴地望着他,希望能得到一颗糖。
谢云殊看着那颗梅子,又看了看萧景珩那双努力掩饰着紧张的眼睛,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仇恨与怨愤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去接。
萧景珩眼中的光亮渐渐黯淡下去,举着梅子的手也微微垂下,脸上掠过一丝受伤和自嘲的神情。就在他准备收回手时,谢云殊却忽然倾身,就着他的手,低头,轻轻含走了那颗梅子。
微凉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温软的唇瓣,萧景珩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整个人都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谢云殊,看着对方平静地咀嚼着梅子,然后端起药碗,将那碗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
整个过程,谢云殊都没有看他,耳根却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粉色。
药汁的苦涩在口中蔓延,随后,蜜饯的甘甜缓缓化开,交织成一种复杂难言的味道,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萧景珩呆呆地看着自己空了的指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瞬间柔软触感带来的灼热。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亚父没有拒绝他!亚父接受了他笨拙的讨好!
他猛地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极力压抑着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哽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回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圈还有些发红,但那双眼睛里,却盛满了如同星辰坠落般的光亮。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那盒蜜饯放在谢云殊手边的矮几上,然后拿起空药碗,递给旁边的宫人,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朕……朕去批阅奏折了。亚父好生休息。”他声音有些沙哑,说完,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有些慌乱地离开了内殿。
谢云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了看那盒晶莹的梅子,许久,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盒盖上的花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纠缠不清的孽债,这以血与痛为起点的牵绊,似乎终于在这日复一日的无声陪伴和一颗微不足道的蜜饯中,渗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名为“习惯”甚至…“甘愿”的滋味。
这滋味,比纯粹的恨,更令人心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