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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春风如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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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月余,待到庭中杏花烂漫时,谢云殊的伤势已大致痊愈,只是身体仍比以往虚弱,肩胛处留下了一道深刻的疤痕,逢阴雨天便会隐隐作痛。萧景珩依旧每日必来,但不再像之前那般时刻守着,给予了谢云殊在听雪轩范围内有限的活动自由。
这日天气晴好,暖风熏人。谢云殊站在殿门口,望着院中久违的春光,犹豫片刻,终于抬脚踏出了门槛。这是他自受伤以来,第一次主动走出那座禁锢他许久的宫殿。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院中的花草被宫人打理得极好,生机勃勃,与殿内死寂的气氛截然不同。他沿着青石小径缓缓走着,感受着微风拂过面颊的轻柔触感,郁结的心胸似乎也开阔了些许。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很快被打破。
听雪轩虽在内宫深处,但并非与世隔绝。偶尔有巡逻的侍卫经过,或是前往其他宫苑的宫女太监,见到他,无不立刻停下脚步,退至道旁,深深垂下头,姿态恭敬至极,但那恭敬之中,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瑟缩与恐惧。
谢云殊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低垂的头颅下,好奇、探究、乃至隐含鄙夷的目光。他们看的不是昔日的摄政王,而是新帝藏在深宫的、“关系匪浅”的禁脔。那些目光如同细密的针,无声地刺在他身上,比肩胛的伤口更令人难堪。
他原本稍显松弛的心,瞬间又沉了下去。原来,即便走出了那扇门,他依然被困在一座更大的、名为“人言”和“身份”的牢笼里。
就在这时,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外。萧景珩下朝了,正朝着听雪轩走来。他看到站在春光下的谢云殊,眼中立刻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快步走了过来。
“亚父!你能下床走动了?今日气色看起来好了许多。”他的喜悦溢于言表,很自然地伸手想去扶谢云殊的手臂。
谢云殊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萧景珩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谢云殊周身散发出的那种疏离和僵硬,以及远处宫人那看似恭敬实则异样的氛围。
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如同淬了冰。他没有再看谢云殊,而是将目光扫向那些远远跪着的宫人,声音不大,却带着帝王的威压,清晰地传遍整个庭院:
“看来是朕平日太宽纵了,让你们忘了规矩。摄政王乃国之柱石,朕之亚父,见他如见朕。再有敢怠慢、敢非议者,朕拔了他的舌头!”
“奴才/奴婢不敢!”宫人们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
萧景珩这才重新看向谢云殊,眼神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怒气。他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貂氅,不由分说地披在了谢云殊肩上,仔细系好带子。
“春寒料峭,亚父伤愈不久,还需仔细身子。”他的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又在系带子时,指尖不经意地擦过谢云殊的颈侧,带着一丝流连。
谢云殊身体僵硬,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萧景珩的维护,与其说是解围,不如说是用一种更霸道的方式,在所有面前再次宣示了所有权。这件带着龙涎香气的貂氅,比任何枷锁都更沉重。
“陪朕走走吧,亚父。”萧景珩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祈求。
谢云殊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两人一前一后,在春日暖阳下,在宫人敬畏的目光中,沉默地走着。温暖的春风拂过,谢云殊却只觉得寒冷刺骨。
他看到御花园中,几株晚开的玉兰树下,有几个年幼的皇子皇女在嬷嬷的看护下玩耍,笑声清脆。他们看到萧景珩,立刻吓得噤声,规规矩矩地行礼,小脸上满是恐惧。
谢云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这个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已成了能让所有人,包括天真孩童都畏惧的暴君。而自己,似乎正是助长这份暴戾的根源之一。
“阿珩,”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那些孩子……他们是你的弟妹。”
萧景珩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声音平淡无波:“朕知道。只要他们安分守己,朕会让他们富贵终老。”
他的回答,冷静得近乎残忍。谢云殊不再言语。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他当年在雪地里抱起那个孩子开始,或许就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如今的局面,他无力改变,甚至……深陷其中。
这一次短暂的散步,并未让谢云殊感到丝毫放松,反而让他更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和萧景珩那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春风依旧和暖,但他却觉得,每一步都踏在刀刃之上。
回到听雪轩,谢云殊脱下那件貂氅,默默递还给萧景珩。
萧景珩接过,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谢云殊独自站在殿中,看着窗外明媚的春光,只觉得那光亮,无比刺眼。他刚刚迈出的一小步,似乎又缩回了更深的壳里。而那壳外的世界,早已不是他熟悉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