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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咫尺心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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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殊的伤势在顶尖药材和太医的精心调理下,缓慢而稳定地好转。萧景珩果然如他所说,恢复了临朝听政,但每日下朝后,第一件事便是来到听雪轩,亲自过问谢云殊的饮食用药,有时甚至会拿着重要的奏折,坐在谢云殊榻边批阅。
他不再提那夜情急之下的“放你走”,也收起了所有的强势与逼迫,只是沉默而细致地履行着照顾者的职责。他喂药的动作从最初的笨拙变得熟练,会细心地试过温度,会在谢云殊因伤口疼痛蹙眉时,下意识地放轻动作。
这种沉默的守护,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与从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占有截然不同。
谢云殊大多时候依旧沉默,但不再是最初那种心死的漠然。他会配合地喝药、用膳,偶尔在萧景珩与他讨论某些棘手的朝政时,会简略地提点一两句。每一次,都能看到萧景珩眼中瞬间亮起的光,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肯定。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暖融融地照在榻上。谢云殊精神稍好,正靠坐在床头看书。萧景珩坐在不远处的桌案后批阅奏章,殿内一片静谧,只有书页翻动和朱笔划过的细微声响。
忽然,萧景珩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似是遇到了难题,无意识地低声自语:“……北疆战后抚恤,国库吃紧,这漕运改革,牵一发而动全身,着实棘手……”
他的声音很轻,更像是一种疲惫的宣泄,并非刻意询问。
谢云殊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并未从书页上移开,却淡淡地开口:“漕运之弊,在于冗员盘剥,而非水道不畅。可效仿前朝‘纲运法’,裁汰冗员,设定额度,准予商贾承包,官府监督抽成,或可缓解一时之困。”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萧景珩却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谢云殊。这是自他受伤以来,第一次主动、并且如此详尽地与他讨论政事!不是被逼问后的敷衍,而是出于……一种或许连谢云殊自己都未察觉的习惯性的关切?
巨大的狂喜如同潮水般涌上萧景珩的心头,让他几乎要失控地冲过去抱住那人。但他死死克制住了,他怕任何过激的举动都会吓退这来之不易的缓和。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顺着话题讨论,语气是刻意压制后的平稳:
“亚父高见。只是商贾逐利,恐生弊端,且触动旧党利益太大……”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陛下既已雷霆手段肃清朝堂,又何惧此等疥癣之疾?关键在于监督之人是否得力。”谢云殊依旧看着书,语气却带着一丝昔年为摄政王时的决断锋芒。
“亚父说的是。”萧景珩从善如流,心中却波澜起伏。他看着阳光中谢云殊沉静的侧脸,因为伤病而清减,却更显风骨峭峻。一种混合着敬仰、依赖、和深沉爱意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想要的,从来不仅仅是这个人的身体,更是他的全部——他的智慧,他的目光,他的一切。此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那个只能仰望着亚父处理朝政、心生向往的孩子。
“亚父……”他忍不住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谢云殊终于从书页上抬起眼,看向他。阳光在他眼中投下浅浅的光影,让人看不清真实的情绪。
“陛下还有何吩咐?”他问,语气恢复了疏离。
那层刚刚被打破一丝缝隙的隔膜,似乎又悄然合拢。萧景珩的心微微一沉,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拿起手边一碗刚刚被宫人悄声送来的冰糖燕窝,走到榻边。
“太医说亚父需要滋补。这是新进贡的血燕,你尝尝。”他舀起一勺,自然地递到谢云殊唇边,仿佛这只是日常。
谢云殊看着那勺莹润的燕窝,又看了看萧景珩眼中那混合着期待与紧张的神情,沉默了片刻,终是微微倾身,张口含住了勺子。
一丝清甜在口中化开。
萧景珩的指尖因他这个微小的顺从动作而轻轻颤抖,心中涌起巨大的满足感。他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不能急。只要亚父还愿意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那坚冰有了一丝裂痕,他就有足够的耐心和决心,用尽一生的时间,去慢慢暖化。
喂完燕窝,萧景珩没有再多做停留,体贴地为谢云殊掖了掖被角,便回到案前继续批阅奏章。
殿内重回安静,阳光缓缓移动,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药香和墨香。
谢云殊重新将目光投向书页,却良久未曾翻动一页。肩胛处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那一夜的本能选择。而萧景珩这些日子沉默的守护、小心翼翼的讨好,以及方才讨论政事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如同幼兽般的依赖光芒,都像细小的石子,在他沉寂的心湖中,投下了一圈圈无法忽视的涟漪。
他依旧无法原谅那些血腥与强迫,无法接受这悖逆伦常的感情。但恨意与排斥的坚冰之下,某些被强行压抑的东西,似乎正随着生命的流逝与回归,悄然松动。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而他与萧景珩之间这场无声的战争,似乎进入了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的相持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