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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小同学 ...

  •   周一的早晨总是令人无端烦躁。

      初秋的风裹挟着燥热的晨光,穿过校门口高大的香樟树,筛下满地零碎晃眼的光斑。清晨的校园里充斥着喧闹的人声,走廊上追逐打闹的脚步声、值日生急促的催促、此起彼伏的早读背诵声交织在一起,嘈杂得让人心头发闷。

      许絮背着干净的书包,慢慢走进高一教学楼。校服的布料轻薄,贴在她单薄的肩头,衬得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孱弱。一夜的辗转期待,让她今早的心情难得轻快,心底揣着一句未曾说出口的谢谢,揣着一点微不足道、却足够支撑她早起奔赴校园的微光。可这份细碎的欢喜,很快就被突如其来的通知打散。

      刚踏进班级门口,班主任便快步走到她身前,脸上带着温和的期许,语气不容推辞:“许絮,正好你来了,今天升旗仪式有优秀学生代表发言,临时安排了你,稿子已经打印好了,你抓紧时间熟悉一下,等会儿提前去主席台旁候场。”

      话音落下,一张平整的发言稿递到了她的手里。

      纸张带着打印机残留的余温,字字工整,可落在许絮眼里,却重得压手。她指尖微微发僵,下意识攥紧了纸页,心底瞬间涌上铺天盖地的紧张与无措。

      这是她升入高中以来,第一次站上全校的主席台发言。

      过往初中的每一次登台,台下是朝夕相处了数年的同窗,是熟悉她所有模样的老师,目光温柔、氛围熟稔,哪怕紧张也总有一丝心安。可现在不一样。踏入新校园不过数月,偌大的操场,上千名师生,一张张陌生的脸庞,一双双未知的目光,全都陌生得让她心慌。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群,陌生的注视,像一张轻柔却密不透风的网,一点点收紧她的呼吸。她垂着眼,指尖反复摩挲着纸页边缘,一字一句默念着发言稿上的文字,可心绪纷乱,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脑海里依旧空空荡荡,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记不牢靠。心底的忐忑层层叠加,紧张感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很快,广播里响起了庄严的集合铃声。

      全校师生有序下楼,整齐列队于操场中央。秋风掠过操场的旗杆,吹动崭新的五星红旗,猎猎声响回荡在整个校园上空。升旗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出旗、升旗、唱国歌,每一个环节都庄重肃穆,周遭的喧嚣尽数褪去,只剩整齐的歌声与风声交织。

      许絮被老师叮嘱着提前走到主席台侧边候场。她依旧低着头,双目死死盯着手里的发言稿,双唇无声翕动,拼命想要抚平翻涌的慌乱,压下心底的怯懦。她太想做好这件小事了,哪怕只是一场普通的发言,于常年被病痛裹挟、很少站在人前的她而言,已是莫大的挑战。

      “许絮同学,别再看了,准备一下,马上轮到代表发言环节,上前候着。”

      负责的老师快步走来,轻声提醒她。

      许絮心头一紧,只能收起稿件,攥在手心,深呼吸数次,强撑着镇定往前迈步。可刚站稳身形,余光里便猝不及防撞进一道熟悉的少年身影。

      那一瞬间,周遭的风声、人声、广播声仿佛尽数消弭,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是他。

      是上周小巷里,不顾一切冲上来护住她的那个少年。

      少年穿着和她同款的蓝白校服,身姿挺拔利落,懒懒地站在主席台另一侧,身形微微靠着栏杆,姿态随意又松弛。额角的创可贴早已不见踪影,只余下一点浅浅的、快要愈合的淡色疤痕,藏在柔软的刘海之下,不仔细看根本无从察觉。晨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掠过他利落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将少年清隽的轮廓勾勒得干净耀眼。

      许絮的脚步猛地顿住,眼底瞬间盛满诧异,心底掀起滔天波澜。

      在她的固有印象里,那日巷中少年打架时凌厉狠绝,出手果决,浑身带着桀骜不驯的野性,怎么看都像是课堂上顽劣叛逆、屡屡违纪的问题学生。这样的少年,本该是站在众人对立面,是被老师批评、上台念检讨的那一类人。

      从未想过,他会和自己一样,站在优秀学生代表的候场区。

      巨大的反差让她心头好奇又错愕,来不及深思,心底的疑惑便脱口而出,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几分试探的懵懂:“你……你是来念检讨的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身侧的少年闻声转头。

      四目相对。

      少年漆黑的眼眸澄澈又明亮,带着少年独有的恣意张扬。看清是她的那一刻,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讶异,随即漾开一抹极淡的轻笑,唇角微微勾起,散漫又温柔。

      他没有出声回答,只是抬了抬修长的手指,先指了指自己手中平整的发言稿,又轻轻转头,指尖隔空对着她手里的纸页点了点。

      动作简单直白,答案不言而喻。

      ——跟你一样。

      许絮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热度从脸颊一路蔓延至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一层绯红。窘迫、愧疚、尴尬层层叠叠涌上心头,她恨不得立刻低下头躲开他的目光。

      她刚刚的揣测太过狭隘浅薄,无端揣测一个曾出手救她的人,实在太过失礼。满心的歉意堵在喉咙里,她张了张嘴,想要轻声道歉,可还没来得及吐出半个字,主席台上方的教导主任已经拿起话筒,沉稳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操场。

      “接下来,有请优秀学生代表,来自高一十二班的白念笙同学,上台发言。”

      白念笙。

      原来他叫白念笙。

      温柔又干净的名字,和他此刻沐浴晨光的模样一模一样。

      许絮在心底轻轻默念着这三个字,一遍又一遍,牢牢记在心底。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少年身上,再也挪不开分毫。

      白念笙从容抬步,走上主席台。他身姿端正,脊背挺直,抬手接过话筒,动作自然坦荡,没有半分局促。温柔的晨光恰好尽数倾泻在他身上,为少年干净的脸庞、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少年意气,澄澈热烈,惊艳了初秋清晨的整片天光。

      他的声音清冽好听,带着少年独有的磁性,透过话筒缓缓流淌而出,字字清晰,从容笃定。没有丝毫紧张慌乱,条理清晰,言辞真挚,字字句句都透着蓬勃的朝气。

      许絮站在侧边,静静抬眸望着他,看得微微失神。

      她想起那条潮湿昏暗的小巷,想起彼时少年满身戾气、不顾一切护在她身前的模样,想起他浑身是伤却依旧半步不退的倔强。彼时的他,是乱世锋芒,是绝境救赎;而此刻站在阳光下发言的他,是温柔晨光,是优秀坦荡的少年。

      两种截然不同的模样交织重叠,奇妙又动人,让她彻底看入了迷。

      周遭上千道目光聚焦在台上,可许絮的眼里,唯独剩下那个沐浴晨光的少年。她忘了紧张,忘了窘迫,忘了即将轮到自己发言的忐忑,心底只剩下一片柔软的悸动。

      不知过了多久,白念笙的发言利落收尾。

      他微微鞠躬,从容放下话筒,转身走下主席台。路过许絮身侧的那一刻,他脚步微顿,没有出声,只是侧脸对着她,唇角微动,无声地比出了一串唇语。

      清晰直白——小同学,我们又见面了。

      许絮怔怔看着他,心跳骤然失序,慌乱地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心底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不等她整理好纷乱的心绪,教导主任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短暂的静谧。

      “下面,有请另一位优秀学生代表,来自高一四班的许絮同学,上台发言。”

      终于轮到她了。

      骤然回神的许絮,强迫自己压下心底所有的慌乱与悸动,深深吸了一口凉气,攥紧手中的发言稿,抬步走上主席台。

      微凉的风迎面吹来,台下是密密麻麻的人群,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努力稳住颤抖的声线,对着话筒轻声开口:“大家好,我是来自高一四班的许絮……”

      开篇的话语平稳落地,可话音刚落,熟悉的不适感骤然席卷全身。

      或许是清晨空腹体虚,或许是连日病痛缠身的疲惫累积,或许是登台的紧张过度消耗了心力。刹那间,胸口骤然发闷,呼吸变得急促滞涩,胸腔像是被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氧气稀缺,头晕目眩的失重感铺天盖地而来。

      眼前的天光、人群、主席台瞬间开始旋转、模糊,耳边的人声变得遥远又缥缈,嗡嗡的耳鸣声占据了所有听觉。

      她拼尽全力想要站稳,想要坚持完成发言,可身体早已不受意志掌控。

      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

      下一秒,纤细单薄的身子直直向前倾倒。

      “砰——”

      轻微的落地声响起。

      台下原本安静聆听的师生瞬间哗然,此起彼伏的惊呼声骤然炸开,充斥在整个操场。所有人都满脸错愕地望着台上晕倒的少女,议论声、担忧声、诧异声交织在一起,喧闹纷乱。

      许絮的班主任脸色瞬间煞白,顾不上任何秩序,第一时间快步冲上主席台,蹲下身焦急地查看她的状态。看着女孩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庞,虚弱无力的模样,心底瞬间揪紧,又慌又疼。

      来不及多想,班主任立刻招呼台下两名就近的女同学上前帮忙,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许絮扶起,一左一右搀扶着她,快步朝着校门口的医务室走去。

      操场上的秩序瞬间被打乱,老师们迅速出面维持纪律,安抚躁动的学生,同时第一时间拿出手机,拨通了许絮家长的电话。

      电话铃声急促地响了几声,很快被接通。

      听筒那头传来林茹温柔熟悉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平和:“喂,老师您好。”

      “您好,请问是许絮同学的家长吗?”老师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急促与担忧。

      “是我,怎么了?是絮絮出什么事了吗?”林茹的心瞬间悬了起来,语气骤然紧张。

      “您的孩子刚刚在升旗仪式发言时突然晕倒了,目前已经送到学校医务室,请您尽快赶来学校一趟。”

      这句话如同惊雷,骤然炸响在耳边。

      林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颤抖,指尖瞬间冰凉:“好、好!我马上过来,立刻就到!”

      她匆匆挂断电话,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压住,窒息般的恐慌席卷全身。

      她太清楚了。

      许絮的晕倒,从来都不是普通的低血糖或是体虚犯困。是那刻在骨血里的病痛,是一直潜伏在身体里、从未彻底消散的隐患,又一次发作了。

      明明昨天傍晚,女儿还好好的,能吃饭,能说笑,眼里带着对未来的期许,还坚定地告诉她想要撑到高考。不过短短一夜,怎么就突然变成了这样。

      心慌、心疼、无力、惶恐,万千情绪交织缠绕,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她来不及多想,抓起外套便匆匆冲出家门,一路朝着学校狂奔而去,眼眶早已悄然泛红,泪水在眼底疯狂打转。

      路途短短十几分钟,于林茹而言,却漫长煎熬得像一个世纪。

      等她匆匆赶到学校医务室时,许絮已经悠悠醒过来片刻了。

      医务室的白色病床干净冷清,消毒水的味道清淡却刺鼻,丝丝缕缕钻入鼻腔。许絮安静地躺在床上,双眼无神地怔怔望着头顶洁白的天花板,脸色依旧苍白憔悴,唇色浅淡得近乎透明,浑身透着难以掩饰的虚弱。

      刚刚短暂的晕厥让她浑身酸软无力,四肢轻飘飘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胸腔的闷痛依旧隐隐残留,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疲惫。

      听见脚步声走近,她缓缓侧过头,看向匆匆赶来、满脸慌乱憔悴的母亲,漆黑的眼眸里一片麻木空洞。

      良久,她才轻轻启唇,声音微弱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卑微与惶恐,像在询问一个未知的宿命:“妈妈,我……还能不能活到高考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带着压垮人心的重量。

      它藏着少女无数个深夜的挣扎、不甘、惶恐与奢望。她努力吃药,努力休养,努力坚持上学,努力对抗无休止的病痛,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想要等到那场属于自己的高考,想要看看未曾见过的远方。

      可一次次突如其来的不适,一次次猝不及防的晕倒,一次次身体的衰败,都在反复告诉她——她的愿望,或许只是一场遥不可及的奢望。

      林茹站在床边,看着女儿虚弱无助、满眼茫然的模样,积攒已久的情绪瞬间崩塌,强忍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汹涌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簌簌滑落。

      她快步走到床边,轻轻蹲下身,小心翼翼握住女儿冰凉单薄的手,指尖紧紧裹住那片微凉的温度,声音哽咽沙哑,带着极致的心疼与笨拙的安慰:“不会的,不会的,絮絮别怕,你的病一定会好的,一定可以的。”

      她知道,这句话太过苍白无力,是自欺欺人的安慰,是明知渺茫却不得不说的谎言。

      她比谁都清楚女儿的病情,清楚医生口中“晚期、时日无多”的冰冷诊断,清楚每一次发病都是身体衰败的信号。可作为母亲,她除了一遍遍安慰、一遍遍期许,别无他法。

      许絮静静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止不住滑落的泪水,心底酸涩一片,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全身。

      她明明知道这只是宽慰人心的假话,是温柔的骗局。可心底深处,那团快要熄灭的微光,还是因为母亲的这句话,悄悄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星火。

      万一呢。

      万一奇迹真的会降临。

      万一她真的可以慢慢好起来。

      万一,她真的能好好活着,等到盛夏的高考,等到她心心念念的未来,等到她亲口对那个晨光里的少年,认认真真说一句谢谢。

      心底的不甘与期许再次生根发芽,支撑着她破败又微弱的生命力。

      窗外的晨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床沿,温柔明亮。许絮望着那片细碎的天光,在心底悄悄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再撑久一点。

      为了未知的奇迹,为了一场遥遥无期的高考,也为了那场初秋清晨,猝不及防的、温柔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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