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谵妄》栏橓

4、面谈 有研究

　　有研究表明，将对话场地设置在患者更为熟悉的环境中，治疗效果将更加显著。而且程骁的情绪相当稳定，也从未表现出伤人倾向。
　　即使如此，傅温镈再三思索后，出于某种考虑，还是选择了社区活动室作为第一次话疗场地。
　　他不想，或者说他不敢在程骁的“地盘”上开始第一次谈话——那张铺着猫毛的床、那面贴满便签的墙，每一件私人物品都可能成为程骁操纵情绪的道具。
　　会面时间定在下午三点，按照傅温镈的工作习惯，他总是提前十分钟来到场地做准备工作，却发现那里早有人在等待了。不，更准确地说应该是等睡着了。
　　虽然老旧小区的活动室面积不大，但整理得干干净净，装修风格以亮色为主，让人感觉非常放松。
　　窗户开着通风，巧的是，下午三时阳光正好，洋洋洒洒落入室内，也照在了那个人的桌上、手上和身上。
　　程骁趴在桌面上睡着了，脚下还倚着一只毛茸茸的橘猫。
　　温暖的色调，温和的阳光，看起来温柔的他，岁月静好，此情此景，美好得叫人移不开眼。
　　好像每次重逢，程骁都是这般柔和的姿态出现，以至于傅温镈快要忘记他那腐烂发臭的灵魂。
　　温柔的面容和恶毒的嘴脸不断在眼前重现，脑海中循环播放着他年少凄惨的经历和恐怖的所作所为……即便如此，傅温镈还是矛盾得心乱如麻，却忍不住放缓脚步上前。
　　那纤长的睫毛不住地微微颤抖，他似乎被噩梦缠身，睡得极不安稳。
　　傅温镈不知怎的，着了魔般向程骁伸出了手，轻轻地抚摸他鬓角的发，试图安抚噩梦中的他。
　　或许从这里开始，他就无法作为一名社会工作者客观地给予他正确的救助了。
　　程骁醒来时，一睁眼就看见了坐在不远处工作的傅温镈，而时钟的指针已经来到了三点二十三分。
　　“温镈，你怎么不叫醒我？抱歉，要多占用你的休息时间了。”此时的阳光将他的脸分割成两半，程骁微微眯起左眼，在光下，那只琥珀色的瞳孔显得越发浅了，甚至有种接近于玻璃的透明光泽，却见他的瞳孔深处，空无一物。
　　清脆的键盘敲击声夏然而止，傅温镈抬起头，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语气淡淡:“程骁，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不需要跟我道歉。”
　　随后，傅温镈拿着一份文件起身来到程骁面前，随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脸上的表情冷淡而疏离，同他的语气一般:“忘记之前的关系吧，现在，你是我的案主，帮助你是我的工作，除此之外，我们不要再有任何瓜葛了。”
　　程骁意料之中的听话，他乖巧地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温和的浅笑:“放心吧温镈，我一定会认真配合你的工作，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的。”
　　程骁，你明明知道我知道你在撒谎，却每次谎话连篇的时候，还热衷于堆砌出这样人畜无害的微笑。
　　“希望你这次做到做到。”傅温镈将一份服务协议摆在桌面上，“签字，这是必要的程序，哦，你应该经历过很多次了吧。”
　　程骁看都没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向傅温镈伸出了手:“没笔，温镈，你难道想让我咬破手指写血书吗？”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细腻光滑的皮肤下，黛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这双手出现在任何一种乐器上都不会有丝毫违和，理应登上世界音乐的殿堂，却年纪轻轻就戴上了手铐。
　　不过，程骁这个人，就算戴上手铐也会很艺术吧。
　　傅温镈望着那只手，不免有些惋惜，他从衬衫胸口的口袋里抽出一支签字笔，递了过去。
　　程骁故意似地，用微凉的指尖轻巧地蹭过傅温镈的手，又极快地抽走了笔，仿佛那一瞬间只是傅温镈的妄想。
　　傅温镈正色道:“首先，我并非执法人员，我不会逼你承认罪行，也不会站在正义的角度审判你。我们是平等的关系，我会尽我所能去帮助你。人与人之间是双向的，希望你也能向我敞开心扉，我相信，在我们的共同努力下，你能够更好地融入普通人的生活，去感知、去捕捉人生中的美好。”
　　这是傅温镈刻在骨头里的开场白，成为社工的这几年，他不知道向多少案主讲过这段话，可这一次，他唯一没有倾注任何感情，程骁在他心底始终都是社会上极不可控的危险因子，是绝不可能改变的、天生的罪犯。
　　“温镈啊，你依旧认为，我这种人能改变的吗？”程骁一针见血地说出了傅温镈的心声，“明明连你自己都不相信吧，如果这样，你该如何能矫正我呢？”
　　他的手里肆意把玩着傅温镈的笔，水笔好几次险些掉落，都被程骁一把抓了回来。
　　傅温镈一时语塞，程骁的三言两语几乎捣乱了他所有的思绪，这么多年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似要决堤。
　　他已经失败过一次了，在18岁，他输得很彻底，无论是决定人生的高考、正常的三观，亦或是青涩的爱情，都被程骁一手捻成了稀巴烂。
　　他的人生，因为程骁，满地疮痍。
　　“救救我吧，温镈，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我们不要再被困在曾经了。”程骁停下转笔，起身，双膝跪下，在傅温镈的脚边，他的表情真挚极了，实在难辨真假，“在我烂透的人生里，你是第一束向我投下的光，我不知如何处理，反而伤害了你。对不起，温镈，我一直欠你一个道歉。”
　　程骁小心翼翼地贴近傅温镈的膝头，如同找到了避风的港湾:“温镈，像以前一样，可以吗？”
　　傅温镈愣住了，那支水笔不安地滚动着，最终在余光里摔落在地。
　　“不，程骁。”傅温镈连带着椅子后退一步，他交叠双腿，居高临下看着因失去支撑险些摔倒的程骁，一字一句地回答他，“我不会原谅你，以前不会，现在不会，将来更不会，你最好一辈子带着负罪感活下去。”
　　程骁沉默望着在眼前微晃的鞋尖，偏长的碎发打下，傅温镈看不清他此刻脸上的表情。
　　慢慢地，程骁抬起了头，嘴角扯出一个极为苦涩的笑容，似乎在说“我知道了”。
　　程骁的腿曾受过伤，只见他咬着牙吃力起身，抓着桌沿的手指正发颤泛白。
　　傅温镈微微蹙眉，但连忙抽回想帮忙的手，将动摇的目光移向别处，假装不知。
　　程骁弯腰捡起掉落的水笔，他重新回到座位上:“开始工作吧？温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