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谵妄》栏橓

3、破碎

　　“如果世界上有天使，那一定是程骁的模样。”——至少在无意中撞破那件事之前，傅温镈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又是一节体育课，身为体育委员的傅温镈清点完器材数量，刚踏出器材室半步，便听见寂静的楼道里传来两个人清晰的交谈声，其中一个声音很有辨识度，正是程骁。
　　冒然出去打搅别人谈话有失礼貌，傅温镈连忙收住脚步，重新躲回器材室，想等二人离开再走。
　　“好恶心啊，好恶心！我让你跟我用一样的笔了吗？你以为这样就能考过我？别天真了。”程骁的语气是傅温镈从未听过的歇斯底里，他的暴躁与恶毒，与往日里温和寡言的翩翩少年大相径庭，“读书需要天赋，像你这样的猪猡怎么敢和我比？猪只能生出来猪啊，早点认清自己难道不好吗？天天来问我问题，你烦不烦啊？不会读书的人能不能去死啊？像你这样的笨猪，活着纯属浪费空气……”
　　“不是这样的……别再说了……”而另一个男生，每每想开口辩解，都会被程骁恶毒的贬低堵回去，最后，他忍无可忍，一把推开程骁，鼓起勇气大喊，“程骁，你今天所做的一切我会告诉老师的！你、你要为你所说的一切负责！”
　　程骁踉跄着后退几步，谁知他毫无惧意，笑了笑，弧度优美的嘴唇慢悠悠吐出几个音节：“哦……是吗？”
　　程骁很清楚，他们所处的地方是这条走廊唯一的监控盲区。
　　躲在暗处偷听的傅温镈瞠目结舌，他悄悄探出半个头，谁知接下来看见的画面更令他大跌眼镜。
　　“啪！啪！啪！”清脆的巴掌声不绝于耳，在寂静的楼道里回响，每一个巴掌都发狠地抽在程骁自己的脸上。
　　散乱的发丝微微遮住了他琥珀色的眼睛，却掩不去眼底那抹疯狂之色，他两侧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那红肿渐趋青紫的巴掌印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愈加明显，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流下，那张脸宛如断臂的维纳斯，独特的美感因为破碎而愈发美艳。
　　程骁依旧笑容灿烂：“你说……老师会相信谁呢？哈哈哈。”
　　另一个人同傅温镈一样，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出口。
　　“天使”幻梦的破碎让傅温镈全身发冷，他颤抖着，感觉手脚发麻，口舌更是如同吃了黄连一般发苦。
　　“你有病吧！疯子！变态！”男生被吓得落荒而逃，转眼间楼道里又恢复了一片寂静，只剩程骁一个人站在原地，谁知他感应似地缓缓转过头，视线与偷看的傅温镈撞了个正着。
　　程骁毫不惊讶，似乎早知道有人在偷看，他背靠墙缓缓滑坐在地上，虚弱地问：“傅温镈，来帮我一下，好吗？”
　　他就像披着羊皮的狼，引诱着绵羊上前，而善良的绵羊毫不犹豫向狼走去。
　　“你会告诉老师吗？”程骁问。
　　傅温镈犹豫了几秒，将手帕丢到程骁的怀里：“……会。”
　　程骁没说话，他拿起手帕，轻轻按在了流血的嘴角。
　　十几分钟后，傅温镈的确如他所言，走进了班主任办公室，老师们正在谈论的内容却如同束缚带，强迫他停下了脚步。
　　“我班上那个学生程骁呀，他爸是个酒鬼，天天打孩子，母亲听说在街边做□□，那孩子可惨了，天天浑身伤来上课……”
　　“天呐，太惨了这孩子，这还能天天考年级第一，他一定很想靠读书来改变命运吧。”
　　“那孩子文文静静的，每次见到我都会主动打招呼，生养在那种家庭居然性格还这么好……”
　　老师们的聊天声如针一般刺痛了傅温镈的耳膜，脑中那个浑身青紫、伤痕累累，如同天使一般的摸猫少年，一切的暴力行径都好似有了“正当理由”。
　　“哎？温镈，你来有什么事吗？”老徐叫住了转身欲走的傅温镈。
　　傅温镈僵硬地笑了笑，随便扯了个谎：“徐老师……我、我来帮文星抱一下英语作业。”
　　程骁是施暴者不假，但比起他邪恶的行径，受害者的身份反倒更令人同情。原生家庭造就了如今的他，如果将全部的错误归结于程骁自身，对他来说是否过于不公？他的告状，会不会是对他悲惨命运的第二次伤害？
　　人生之路还长，如果提供正确的引导、陪伴与温暖，未尝没有机会改变。
　　傅温镈企图去理解程骁，进而产生了帮助他脱困的想法。
　　直到那件事东窗事发，傅温镈才发现自己曾经的想法是多么的天真愚蠢——他所谓的拯救将对方推向更加恶的囹圄，也将自己拉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回忆随着负责人韩叔的到来而结束，那是一个慈眉善目、坐在轮椅上、大约五十岁的中年男子，他首先对傅温镈的到来表达了感谢，接着便进入正题，开始介绍程骁的基本情况。
　　程骁待人友善、喜欢照顾社区里的流浪动物，谵妄发病期间也不存在攻击行为，平日里看上去与正常人无异，甚至比正常人还要正常。
　　在傅温镈接手之前，曾有三名社会工作者负责过程骁，他们放弃的理由出奇的一致，不是因为程骁不配合，而是在多次对程骁进行心理辅导后，他们自身也会出现轻重不一的心理问题，自我怀疑、焦虑、不安等，形象地说是一种“反噬”也丝毫不为过。
　　原来不只是我？想到这里，傅温镈的心里竟冒出一丝释然，毕竟早在十年前，他就作为程骁的第一个“受害者”而饱受过折磨。
　　离开前，韩叔再三叮嘱：“小傅啊，程骁的情况属实特殊，如果在治疗过程中你也出现了上述问题，千万不要强撑。”
　　走出居委会的大门，傅温镈接到了一通自称法院工作人员的电话。
　　事实上，在矫正计划进行过程中，社会工作者作为个案管理者，理应加强与司法机关、监狱等机构的沟通协作，况且，程骁本身的情况极为特殊。
　　“您好，傅温镈先生！我叫冯霖，希望在接下来的工作中我们能及时沟通解决问题！”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声，听上去好似初出茅庐的大学生，对一切工作都抱有极高的热情，“但，不瞒您说，这其实是我的私人号码。”
　　傅温镈有些诧异，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事情的不简单，心里隐隐感到不安：“……你想说什么？”
　　“相信您也看过卷宗了。但，我个人认为，与其说程骁的案件是过失伤人，不如定义为故意杀人未遂更加合适。”冯霖语出惊人，这番话完全是在质疑法官的判决结果。
　　虽然听起来很扯，但对于程骁来说，傅温镈却觉得十分合理。
　　冯霖压低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当事人没有上诉，我也只是一个基层工作人员，没有推翻法官判决的能力……傅先生，我只想提醒你，请你认真评估程骁的暴力风险，保护好自身的安全，有事随时可以通过这个号码联系我。”说罢，他连追问的机会都没有留给傅温镈，便匆忙地挂断了电话。
　　通话结束后，傅温镈的心情久久无法平复，一股无端的寒冷渗入他的皮肤，渐渐入侵五脏六腑，让人如坠冰窖。
　　尽管空无一人，傅温镈还是警觉地四下环顾，然后小心翼翼地存下冯霖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