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谵妄》栏橓

2、重逢

　　嘉楠市的地理位置独得上天眷顾，临海靠山，曾多次蝉联“全国最宜居城市”冠军。
　　十月份，金秋送爽，体感温度舒适，遍布街道两侧的枫叶红似烈火，熊熊燃烧。风摇树叶，噼啪作响，几片落叶飘飘扬扬，正巧落在了傅温镈的鞋尖。
　　“负责人您好，我是傅温镈，我已经到小区门口了。没关系，我自己进来就可以，您腿脚不便，不麻烦您走一趟。”挂断电话，傅温镈锁好共享单车，抬头望向不远处连排的红砖水泥房，墙面上巨大的红色“拆”字格外惹眼。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踩碎了脚下的枫叶，然后背着双肩包踏入了老式小区。
　　再智能的导航，也对老式小区束手无策，傅温镈根据AI语音指引，左拐右拐，没找到目的地，反而拐进了一条逼仄狭长的小巷。
　　他蹙起眉，正懊恼着，抬起头环顾四周，不经意瞧见阳光被红砖房切得细碎，一明一暗，打在小巷尽头的一隅，也恰好照在一人一猫的身上。
　　光芒给那道背影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带着他脚边趴着的黄白相间的猫咪，入目的一切都梦幻得近乎失真。
　　这个熟悉的场景宛如一把利刃，活生生剜开了埋藏在他大脑深处的记忆。
　　傅温镈瞳孔微缩，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转身欲逃，却在此时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怎么也无法挪动脚步。
　　听见脚步声，那个人停下了手中撸猫的动作，缓缓侧过脸，看清来人后，勾起了唇。
　　“啊呀，好久不见了，温镈。”程骁直起了身，整个人笼罩在暖阳下，他的嗓音未变，淡淡的、凉凉的，还是难以听出情绪的变化，“十年没见了吧，我们果然很有缘呢。”
　　老天爷果然是造化弄人。
　　他昨晚预想了很多再见的场景，也做足了心理建设，却唯独没想到最终会是这样的结果。
　　岁月待他温柔，那狭长的丹凤眼、眼下的黑痣、高挺的鼻梁、干裂起皮的薄唇，以及那苍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一切都与记忆里的少年无差。
　　几乎一模一样的相遇场景，如果说初见是看见了天使般的惊艳，那再见就是看清了恶魔的愤恨，若能回到当初，傅温镈宁愿不去捡那个球。
　　“去居委会可不是这条路哦，我带你去吧。”程骁弯下腰轻柔地将橘猫抱进怀里，随后向他走来，笑着说，“温镈，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对方向不敏感，不过没关系哦，我回来了。”
　　傅温镈攥紧了拳头，他没有接程骁的话，只是默默跟在他的身后。
　　走到一半，程骁忽地停下脚步，停顿了几秒，脸上浮现出疑惑的神情：“抱歉，我们要去哪来着？”
　　傅温镈几乎是瞬间就联想到了程骁的病历，上面写的很清楚，程骁患上了一种病——谵妄，这在医学上被定义为一种急性、波动性的意识障碍，可以把它理解成大脑功能突然出现的“短路”或“混乱”状态。
　　现在程骁不知要去哪的状况，与谵妄的症状之一“定向力障碍”十分吻合，而治疗人员能做的，就是一次又一次耐心地告知患者时间、地点和身份。
　　刹那的职业本能瞬间压倒了个人情感，傅温镈的心里闪过一丝恻隐：“……你要带我去居委会。”那一丝极细微的语调软化，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噢，我想起来了。”程骁继续带路，嘴角偷偷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声音却满是哀伤，“温镈，我生病了，好多事情都记不清了……不过，我会努力不给你添麻烦的！不要像他们一样随意放弃我，好吗？”
　　傅温镈以沉默应对。
　　程骁仿佛猜到了，也不恼。
　　一路上，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过飘满红色落叶的小路，鞋底踩过枯叶与冷风的奏鸣交替进行，此起彼伏的破碎之声宛若凄美的钢琴曲，诉说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就是这里，我要回去了。”程骁将傅温镈带到了居委会门口，他站定身形，转身看向傅温镈，微微勾唇，他的笑容如沐春风，似乎能融化贰月冰雪，“温镈，谢谢你能再一次回来帮助我。”
　　当程骁笑着吐出“再一次”这三个字的时候，强烈的厌恶感便在傅温镈的胃里翻腾，那副怀念的惺惺作态是多么令人作呕。
　　傅温镈立刻垂下了眸避免与程骁对视，他的语气平淡：“这只是我的工作而已。”说罢，他绕过程骁，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居委会大门。
　　对于傅温镈的反应，程骁丝毫不感到意外，他轻轻放下怀中的猫咪：“蛋黄派，快去玩吧，我要回去睡觉了，你一个人要注意安全哦。”
　　猫咪恋恋不舍地一遍又一遍蹭过程骁的脚踝，他直起身，最后回头深深望向傅温镈那决绝而单薄的背影，缓缓眯起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