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谵妄》栏橓

1、个案

　　漱口，是很难带走烟的味道的。
　　无论多少次，用多清爽的漱口水，都无法带走它的痕迹，如同一个烙印，深深刻在你的舌苔、舌尖、唇上和齿间。
　　烟带来的苦涩感，不像中药那样深沉绵长，而是强烈的、刺激的、莽撞又冒失，仿佛记忆里那个急躁的青年，硬生生闯入你的世界，以最痛苦的方式结束你的青春，化作冷夜里一根又一根劣质的香烟，充斥在你的肺里，又缓缓吐出，把故事诉说给风听。
　　傅温镈吸烟很多年了，却始终欣赏不来烟的那股苦涩味道。
　　那他何时染上烟瘾的呢？又是谁教会他吸烟的呢？
　　教？
　　想到这个字，他忽地轻轻笑出了声，不过脸上尽是讽刺之意。
　　傅温镈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将头重新倚靠回落地窗，唇角仍残留浅笑，不知看到了什么，视线却定格不动了，他抿起唇，思绪不知飘到何方去，连烟灰都忘记抖，留着的那截长长的烟灰，想必风轻轻一吹就会碎。
　　“铃铃铃——”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响起，猛地把他的思绪拉回现实，那截烟灰蓦地断了，悄无声息，孤独地坠落在瓷砖地上，被抛弃在昏暗的阳台。
　　傅温镈掐灭烟头，拿上手机进了室内。
　　“温镈，我是煎蛋哥哥，听得见吗？收到请回复~”或许是从事社工的缘故，年近五十的简成华还是那样孩子气，对待任何人都像面对孩童那样和蔼亲切。
　　傅温镈重新坐回电脑桌前，正巧瞥见简成华传来新文件，他习惯性又叼起一根烟，含糊不清地说：“能让简老师在休息时间打电话给我的事情，想必很棘手吧。”
　　“聪明宝宝，煎蛋哥哥要奖励你一朵小红花~”谈及正事，简成华恢复了严肃的口吻，“受xx社区委托，我们中心接到一桩新个案，服务内容很简单——矫治服务，只不过……本次服务对象的情况有些特殊，思来想去，我们一致认为温镈你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说话间，简成华听到电话那头传来Zippo清脆的点火声。
　　矫治服务，也被称为“社区矫正工作”，它是社会工作者众多服务内容中的一项，与监狱矫正工作相对，是一种矫正罪犯的犯罪心理和行为恶习，并促使其顺利回归社会的非监禁刑罚执行活动。
　　而傅温镈的主业——社会工作者，简称“社工”，以社区服务为基本工作，从大多数人的眼光来看，这就是一项吃力不讨好的工作，既不是公务员，也不风光，又没面子，更没有大把的钞票赚，甚至有时候出勤要倒贴，看得是社会最黑暗的一面，却没有根除社会病根的能力。
　　“简老师你可真会挑时间，昨天刚忙完手上的个案，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又给我套上犁——放心交给我吧，我就喜欢这种有挑战性的个案……”傅温镈笑着，指缝间夹着烟，握着鼠标点开了简成华传来的案主资料。
　　在看到案主姓名和照片的刹那，傅温镈的脑子却在瞬间变得空白，脸上的表情也仿佛凝固了一般。
　　程……骁。
　　是他吗？
　　不……怎么可能会这么巧？
　　心脏在胸腔里的沉闷作响声不断被放大，傅温镈不敢转动眼珠，他甚至没有去确认照片的勇气，而是如同做贼心虚一般，伸出手“啪”地一声迅速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案主四个月前因过失伤人而被起诉，最终因身体原因被安置在社区内进行矫正治疗，辗转多人之手仍效果甚微。说实话，我从业十余年也是第一次碰见这个状况。无论结果如何，尽自己最大努力即可，不必有过多的心理负担。”半饷，见电话那头毫无动静，简成华忍不住问道，“温镈，你还在听吗？”
　　尽管夹烟的那只手在止不住地颤抖，傅温镈还是故作轻松地回答：“交给我吧，简老师，我明天就去社区了解一下情况。时间也不早了，您早点休息，有新情况我再跟您汇报。”
　　没等简成华说话，傅温镈就逃似地飞速挂了电话。
　　窗外夜已深，灯火俱静。
　　Zippo开合的声音清脆，室内烟雾缭绕，他一支又一支抽着，接连不断，直至烟蒂溢出烟缸，直至烟盒只剩下些许烟丝，直至“薄雾”笼罩着头顶的白炽灯，也渐渐模糊了他的侧颜。
　　舌尖苦涩得近乎麻木，喉咙干涩得仿佛一点火就能爆燃，虽然痛苦，却只有这种痛苦才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在呼吸。
　　——程骁。
　　每吸一口烟，这个名字就伴着烟雾在肺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苦涩、干烈、莽撞，不知不觉成了瘾，只有通过不停地吸烟，傅温镈才能确保自己不会因为生活和工作的琐碎而忘记那个藏在心底的名字。
　　半饷，傅温镈终于鼓起勇气，重新打开了电脑。
　　——
　　他和程骁很有缘。
　　整整12年，从小学、初中再到高中，他们一直都是同班同学，但傅温镈真正了解他，却是从高中时期开始。
　　从小到大，程骁总是被老师安排坐在最后一排。虽然成绩名列前茅，却因不喜欢说话，在班上成为隐形人般的存在。
　　他的脸上、身上也常常青紫被体，时常因身体不适而请假缺席体育课。
　　某次足球滚到角落，捡球的傅温镈正巧遇见了程骁。
　　程骁蹲坐在石阶上，专注于自己的事情，丝毫不在意傅温镈这位不速之客的闯入。
　　“喵喵~”
　　那天下午天空澄澈无云，明媚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轻巧地垂落，在少年的手背上无声跃动着，远远看去，连黛青色血管下涌流着的血液都清晰可见。
　　黄白相间的猫儿懒洋洋地吃着塑料碗里的猫粮，在少年技巧性的抚摸下，时不时发出舒适的咕噜声。
　　程骁身形纤长，头发是长期营养不良形成的黄棕色，在阳光下却成了耀眼的金色。他的皮肤本就苍白，如今光的暖色为他添了一层血色，配上那如同古希腊雕塑般精致的侧颜，竟有三分神似上帝派入人间拯救苍生的天使。
　　傅温镈看呆了，驻足不动，甚至忘记了最初来此的目的。
　　“……傅温镈，你喜欢小动物吗？”少年忽然开口发问，嗓音淡淡，尾音沙哑，听不出情绪。
　　这是程骁第一次主动与他对话。
　　傅温镈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目光过于赤裸了，他连忙弯腰捡起球，结结巴巴地回答：“当、当然……喜欢。”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喜欢小动物？”程骁的声音染上笑意，他偏过头，看向无地自容的傅温镈，那双透亮的琥珀色眼珠闪着狡黠的光芒，“你不想和我聊天吗？”
　　长睫颤动，傅温镈不断躲闪着程骁的目光：“怎么可能！……那你为什么喜欢小动物？”
　　“哈哈哈哈。”少年被逗笑了，笑声清亮却短暂，像一阵没有温度的风，倏地刮过又停下，他眼底那狡黠的光晕开，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个有趣的实验，“因为多数时候，动物比人类更加友善。”
　　那时的傅温镈不理解程骁的意思，他只注意到少年那支泛着光的手臂上，新伤叠加旧伤，伤痕累累，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