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养的孩子拉我入笼》纪念念念n

3、多肉

　　包扎完伤口才一天，方谦下班路过家附近的篮球场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翌庭一个人在打球。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随着起跳、投篮的动作在地面上跃动。少年穿着黑色短袖，手臂上还缠着纱布，但运球的动作利落干脆，篮球撞击地面发出规律的回响。
　　方谦不知不觉停下脚步，在几步外的树荫下静静看着。
　　这样的宋翌庭是他没见过的——褪去了平日的冷淡疏离，整个人沉浸在运动带来的专注里。汗湿的碎发贴在前额，随着动作甩起细小的水珠。
　　看了好一会儿，方谦才意识到自己手里的矿泉水瓶快被捂热了。他下意识松了松手指，瓶子却滑落下去，“啪”的一声轻响打破了球场短暂的宁静。
　　宋翌庭闻声回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静了一秒。
　　方谦弯腰捡起水瓶，走过去。傍晚的风吹过，带起球场边梧桐叶沙沙的声响。
　　“我也稍微会打一点，”他主动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球场里显得清晰，“要不要一起？”
　　宋翌庭看着他，没说话。同居半个多月，他很少见方谦运动，更不知道这人会打球。
　　短暂的沉默后，少年将球轻轻抛过去。方谦稳稳接住，动作很自然。
　　走近了，方谦才注意到——宋翌庭现在好像已经和他一样高了。十六岁的少年，肩线开始有了成年人的轮廓。再过两年，不知道会长成多高的个子。
　　黄昏的球场里，很快多了两个交替跃动的身影。
　　方谦确实“稍微会一点”——技术不算多好，但基本功扎实。
　　几个回合下来，两人都出了汗。
　　运动后的疲惫让人放松。他们并肩坐在场边的长椅上休息。方谦把还没开封的矿泉水递过去。
　　“没想到你会打球。”少年先开了口。
　　“大学时被室友拉着打过一阵，”方谦笑了笑，“就会一点。”
　　“是帮你搬行李的那个吗？”
　　“嗯，他叫刘敬一。”
　　宋翌庭脑海中浮现出那人的模样——身材健壮，一头黄发很扎眼，笑起来有点痞，像个Alpha。
　　“他是你男朋友？”
　　“怎么会？”方谦略显错愕，随即失笑，“他喜欢女生。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但从没往那方面想过。”
　　晚风轻拂，吹散了运动后的燥热。球场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晕笼罩着这一小片天地。
　　气氛松弛下来。方谦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周五……你是不是有家长会？”
　　宋翌庭正仰头喝水，动作顿住了。
　　“我正好休假，”方谦继续说，声音放得很轻，“能不能……去？”
　　少年低下头，侧过脸看了方谦一眼，又很快垂下视线。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让他有些错愕，握着水瓶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7班，对吧？”方谦语气笃定，“放心，我能找到教室。周五下午一定准时到。”
　　宋翌庭没有追问方谦如何得知。他想起那天在学校走廊看见的那个“怪人”的身影——穿着不合季节的衬衫，戴着帽子，在校门口张望。
　　原来是他。
　　“嗯。”少年最终应了一声，很轻。
　　周五下午，方谦早早到了学校。
　　家长会进行得很顺利。结束后，他和宋翌庭并肩穿过小巷往家走。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离，像某种无声的对话。
　　谁也没提家长会上老师说了什么，也没提那些若有若无投来的目光。只是走着，偶尔肩膀轻轻碰到一起，又很快分开。
　　——
　　日子悄然流逝，梧桐叶开始泛黄飘落。天气转凉，方谦早已穿上了柔软的米白色毛衣。
　　一个周六的午后，他在家中收拾厨房，无意间瞥见储物间里一个空瘪的猫粮袋。正疑惑家里什么时候买了猫粮，门响了。
　　宋翌庭从外面回来，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瘦削的白猫。小猫大概两三个月大，浑身脏兮兮的，毛发上沾满泥土和草屑，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的，警惕地看着四周。
　　“我要养它。”宋翌庭的语气不容置疑，抱着猫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方谦看着他这副模样——少年微微喘着气，大概是一路跑回来的，额发凌乱，眼神却异常坚定，怀里那只脏兮兮的小猫正不安地扭动。
　　许是这反差有些好笑，方谦忍不住笑出声。
　　“笑什么？”宋翌庭皱眉。
　　“没，”方谦摆手，笑意还挂在嘴角，“就是觉得……你这样子，挺少见的。”
　　他走过去，伸手轻轻摸了摸小猫的头。小家伙瑟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养吧。”方谦说，“家里多个小生命，也挺好。”
　　他觉得这并无不可。一个安静的家，多一只猫，或许能增添几分生气。
　　不过几天，他们就都习惯了这个小家伙的存在。方谦每天都会记得添猫粮、换水，每每结束一天疲惫的工作后，都会摸摸小猫的头，顺顺它日益柔软洁白的毛。
　　小猫也渐渐放下警惕，变得粘人起来。
　　这天周末，方谦看见宋翌庭正抱着小猫在沙发上看电视，便也自然地坐了过去。他对着那团雪白的小身影，不自觉地放软声音唤道：“咪咪～”
　　声调扬高，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亲昵。
　　原本在宋翌庭怀里闭目养神的小猫，闻声耳朵一动，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就轻盈一跃，精准地钻进了方谦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宋翌庭怀里一空，愣了愣。
　　“明明是我把你捡回来的。”他看着窝在方谦腿上睡得正香的小家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
　　方谦难得从宋翌庭身上看到这样直白的“孩子气”。他们相处已有两月，方谦一直觉得宋翌庭像个过早成熟的大人——冷静、克制、很少表露情绪。
　　而此刻，少年微微抿着唇，盯着那只“叛变”的猫，眼神里写满“你居然选他不选我”的控诉。
　　方谦没有把宋翌庭当成一个需要处处管教的孩子——他尊重他，理解他，给予他应有的空间。
　　但同时，他也一直只把宋翌庭当成一个孩子——愿意迁就他那些不曾说出口的别扭，纵容他偶尔流露的稚气。
　　看着少年这副模样，方谦忍不住微微笑出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得意：“没办法啊，它可能更喜欢我。”
　　宋翌庭别过脸，不说话了。
　　房间渐渐安静下来。电视里放着不知名的纪录片，声音调得很低。午后的阳光从阳台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温暖的光斑。
　　宋翌庭侧过头，看见方谦微微弯着腰，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小猫，脸上带着浅淡而温柔的笑意。光线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柔软的发梢被染成淡淡的金色。
　　“对了，”方谦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这么久了，该给它起个名字了。你说叫什么好？”
　　宋翌庭的思绪被拉回。他摇摇头：“不知道。”
　　方谦思考片刻，目光落在阳台上：“它总喜欢独自趴在那几盆多肉旁边晒太阳……就叫‘多肉’吧。”
　　小猫在睡梦中动了动耳朵，仿佛在回应。
　　方谦一早就被杜楚言堵在了工位旁。
　　这位热情过头的女Beta同事从他实习起就格外关照他，此刻正捏着从他肩头摘下的那撮白色猫毛，眼睛亮得惊人：“居然是猫毛？你家养猫了？”
　　方谦愣了下才点头：“嗯，前阵子刚养的。”
　　“太好了！”杜楚言几乎要跳起来，声音引得周围同事侧目，“这破岗位总算有个能聊猫的人了！你是不知道，我天天对着我家那只祖宗……”
　　他们所在的电子产品外观设计组人少事杂，养宠物的确实不多。方谦刚坐下，微信消息就弹个不停——全是杜楚言家猫的照片和趣事。他一条条看着，偶尔忍不住笑，还会想，不知道多肉会不会也干出那些蠢事。
　　下午工作正忙时，手机突然震出一条意想不到的消息。
　　是宋翌庭的班主任。消息很简单，附了一张照片：一只白色的小猫蜷在办公桌上，一脸无辜地看着镜头。
　　【宋翌庭把猫带到学校了。】
　　【希望家长放学后来办公室接走，并配合教育。】
　　方谦盯着屏幕，心里只有：“?”
　　放学后，他站在教师办公室里，听着班主任语重心长地说：“既然成了监护人，该管的事就得管，这也是责任。带宠物来学校确实影响课堂秩序……”
　　宋翌庭站在一旁，垂着眼，表情看不出情绪。
　　回家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方谦看着少年的背影，开口道：“怎么想到带多肉去学校？”
　　宋翌庭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学校太无聊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方谦忍不住笑出来。他想起自己上学那会儿，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作业、考试、社团活动……哪还有空觉得无聊。
　　但宋翌庭不一样。他聪明，很多内容一听就会；也没什么朋友，课间大多独自待在座位上。这样的学校生活，确实可能……无聊。
　　“下次别带了，”方谦说，语气并不严厉，“老师会为难。”
　　“嗯。”少年应了一声。
　　晚上洗完澡躺上床，刘敬一的消息准时蹦出来。
　　刘：【多久没见了！啊啊啊啊啊啊！】
　　刘：【对了，那小子还那么酷吗？】
　　方：【比你看的那会儿好多了。】
　　刘：【？？展开说说？】
　　方：【看着冷冰冰的，今天居然因为无聊把猫偷渡到学校。】
　　刘：【？？？这什么反差萌？】
　　方：【你没看见他今天那样，明明心虚还要装酷，其实……有点可爱?】
　　刘：【可爱？这词用在他身上？方谦你有点不对劲吧。。。】
　　方：【……你又想哪儿去了？】
　　刘：【没啥。所以你啥时候有空？哥们儿想死你了。】
　　方：【等年底吧，年假应该能休几天。】
　　刘：【装死.jpg】
　　多肉是只小公猫。经过杜楚言提醒，方谦才想起这事。他查了资料，决定这周六带多肉去做绝育。
　　周四晚饭时，方谦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状似随意地提起：“对了，这周六我准备带多肉去做绝育，你要不要一起去？陪陪它。”
　　宋翌庭正扒饭的手顿住，抬眼看向方谦，又扭头去寻客厅地毯上那团毛茸茸的身影。小猫多肉浑然不觉命运的安排，正抱着个玩具老鼠啃得起劲，四脚朝天露出柔软的肚皮。
　　宋翌庭嘴角一扯，应得干脆：“行啊。”
　　吃完饭，他转头就去逗猫，蹲在地毯边，手指戳了戳多肉软乎乎的肚子，笑得幸灾乐祸：“多肉，多肉，你就要少一块肉了，知道不？”
　　小猫不明所以，抱着他的手指舔了舔。
　　周六上午，宠物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宋翌庭抱着多肉，当护士伸手来接时，多肉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突然挣扎起来，“喵呜”几声叫得凄厉，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惊恐，四只爪子死死扒住宋翌庭的衣襟。
　　“乖，一会儿就好。”少年难得放软声音哄它。
　　半小时后，多肉被抱出来，还处于麻醉状态。舌头歪在一边，口水顺着流，两眼翻白，戴着伊丽莎白圈，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宋翌庭第一时间掏出手机，“咔嚓”连拍数张，甚至调整角度拍了特写。方谦看着小猫这副惨样，心里也觉得有点好笑，不过憋住了。
　　可回到家后，以前见人就蹭的小家伙彻底变了。它拖着术后虚弱的身子，一落地就往沙发底下钻，任谁叫都不出来，只从缝隙里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它是不是记仇了？”宋翌庭蹲在沙发边，试图用猫条诱惑，“因为我笑话它？”
　　方谦正在手机上看术后护理指南，头也不抬：“网上说这是正常反应，过几天就好。”
　　说着，他转头看了眼宋翌庭倔强的背影——少年还蹲在那儿，举着猫条，耐心地等。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
　　方谦无声地笑了笑。
　　果然，半个月后，多肉恢复了之前的状态，并且体重直线飙升。
　　这大概是宋翌庭的功劳——既然少了一块肉，就想尽办法从别的地方补回来。猫条、罐头、冻干，变着花样喂。
　　转眼年关将近，宋翌庭也放假了。
　　刘敬一抓着方谦的假期就杀了过来。方谦事先已经和宋翌庭打过招呼。
　　当天，方谦在门口接他。
　　刘敬一风风火火地来了，穿着件骚包的亮橙色羽绒服，脖子上围巾却薄得像装饰。他裹着一身寒气冲进来，眼睛却亮得很，一进门就大嗓门嚷嚷：“可算能歇几天了！你们这儿暖气够足啊——”
　　他上下打量方谦，开始调侃：“怎么才养了几个月孩子，身上一股人夫味就出来了呢？啧啧，这毛衣，这拖鞋——”
　　“……你一定要拿这一茬说话吗？”方谦皱眉叉腰。
　　刘敬一又偷笑，但他知道方谦可能不太喜欢这玩笑，识相地闭了嘴。
　　门铃响时，宋翌庭正在给多肉梳毛。门一开，一股冷风先灌进来。宋翌庭转头望去。
　　“嗨，不太好意思～我来这找方谦住几天。”刘敬一朝宋翌庭挥了挥手，笑容灿烂，“我上次都没看清楚，原来你长这么帅啊。有没有分化？看这身高，以后肯定是个优质Alpha。”
　　宋翌庭依旧冷着脸，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不一会儿，刘敬一又闲不住去招猫。多肉从猫爬架上跳下，刘敬一弯腰想摸，多肉却一扭身躲开了，径直蹭到宋翌庭脚边，仰头“喵”了一声。
　　“这猫咋还认生呢。”刘敬一挑眉。
　　晚饭后，刘敬一招呼着方谦和宋翌庭喝酒：“来来来，好久没聚了，今天不醉不归！”
　　宋翌庭拒绝后就直接回了房间。客厅里只剩两人。
　　刘敬一开了瓶啤酒，递给方谦，自己先灌了一大口，然后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对了，方谦，你知道我两天前在首都看见谁了吗？”
　　“谁啊。”
　　“唐清于！”刘敬一眼睛瞪大，“他从国外回来了，还在首都。我亲眼看见的，从一辆宾利上下来，穿着西装，那派头——”
　　方谦听到这个名字，倒酒的手停下了。
　　记忆像被触动的开关，一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浮上来。
　　他垂下眼，睫毛的影子落在卧蚕处，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我朝之前的同学打听了下，”刘敬一没察觉他的异样，继续说，“他是回来接手家族公司了。唐家这几年发展得可猛了，听说涉及好几个新兴领域。”
　　他又灌了口酒，咂咂嘴：“我这都不算啥，他那才叫真正的花花公子哥。听说在国外玩得可开了，男女通吃……”
　　方谦握着酒杯，一口一口安静地喝着。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细微的刺痛。
　　电视里放着跨年晚会的预热节目，歌舞喧嚣。窗外隐约传来远处烟花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
　　刘敬一还在说着什么，声音渐渐模糊成背景音。
　　方谦抬起头，看向次卧紧闭的房门。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宋翌庭还没睡。
　　他收回视线，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都是过去的事了。”他说，声音很轻，不知道是说给刘敬一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窗外，新年的第一场雪，悄然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