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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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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前。
二十二岁的方谦,像所有刚毕业的年轻人一样,满心期盼能在这座繁华都市扎下根来。
然而现实总爱泼冷水——毕业几周,四处寻觅,屡屡碰壁。
傍晚时分,方谦散漫地坐在街边长椅上。疲惫像潮水般漫灌全身,他几乎要陷进椅子里。身前车水马龙,霓虹闪烁,这片喧嚣却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
他想要逃离,想要回到外婆身边。
手机震动,是外婆发来的关怀。简短的字句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正要出神,另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小姨李清儒:[有个房子你明早去看看吧,应该有空吧?]
[那房东是我师父,人挺不错的,要去国外了]
[地址发你]
方谦盯着屏幕,指尖悬在半空。
他回复:[好,谢谢小姨。]
第二天清晨,方谦提早半小时来到约定的地点。
这是一片老式居民区,路两旁种满了梧桐。晨光穿过枝叶缝隙,在地面洒下细碎跳动的光斑。他望着那些晃动的光影,有些出神——如果真能住在这里,倒也不错。
九点整,一个穿着干净白色半袖的老头匆匆赶来,笑容和蔼。
“是方谦吧?不好意思,等久了吧?”老人伸出手,“我叫李京,叫我老李就行,别客气。你小姨跟我说了你的事,小伙子看着确实靠谱,长得也俊。”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厚茧。
方谦礼貌地握了握:“李叔好,麻烦您了。”
老李领着他往小区里走,边走边闲聊。
开门时,老李特意侧身让方谦先看。
方谦愣住了。
房子比他预想的好太多——三室两厅,南北通透。客厅宽敞明亮,浅色地板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家具虽然简单,但看得出都是实木的,保养得很好。最重要的是,租金低得不可思议。
“这……”方谦迟疑了,“李叔,这价格是不是标错了?”
“没标错。”老李笑呵呵地摆手,“我又不缺这点钱,主要是想找个人帮忙照看房子。”
方谦跟着老李参观,只是当他推开次卧门时,动作顿住了。
房间里有明显的生活痕迹——床头放着几本高中教材,书桌上摆着科幻小说,角落里有篮球和滑板护具。衣柜半开着,能看到几件少年尺寸的衣物。
方谦转头看向老李,想问是不是还有个孩子同住。却见老人欲言又止,眉头渐渐锁紧,刚才的和蔼笑容也淡了下去。
“李叔?”方谦试探着问。
老李叹了口气,示意他到客厅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老人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无奈:
“其实……家里还有个孩子。”
方谦心里一沉,果然。
“是我七年前领养的,叫宋翌庭,今年十六了。”老李的目光有些飘远,“那孩子……七岁前在福利院,后来被第一户人家领养,结果……受了虐待。”
老人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我本来独居,想着暂时收留他,再帮他找户好人家。可日子久了……就这么过了七年。”
方谦安静听着,没有说话。
“前阵子体检,查出了信息素紊乱综合征。”老李苦笑,“虽然还不严重,但医生说必须隔离治疗。这种病会对周围的Alpha和Omega造成信息素攻击。我儿子在国外,非要接我过去……我没办法拒绝。”
他看向方谦,目光里带着恳求:“小翌还没分化,但如果留在这里,我的病迟早会影响到他。可我实在不放心把他一个人丢下。”
“所以您找了我?”方谦明白了。
“对。你是Beta,没有信息素,不会被我的病影响。”老李急切地说,“这房子我会一直给他留着,但你可以住到他成年。每个月我都会给你打生活费,照顾他的日常开销。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签合同。”
方谦抿紧嘴唇,陷入沉思。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理论上已经不需要大人时刻盯着。只要对方不惹事,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况且这房子的条件实在太好了,租金几乎等于白住。
“我总要见见那孩子吧?”他最终说。
老李眼睛一亮,整个人都松快起来:“他中午放学就回来!你坐!我去准备午饭,你们正好认识认识!”
老人快步往厨房去的,生怕方谦反悔。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方谦开始认真打量这个地方。
浅灰色的地板上斜铺着长长的光带,那是从阳台照进来的阳光。柔软的旧沙发上搭着一条墨绿色的针织披肩,对面柜子上,象棋盒敞着盖,棋子散落一半。原木餐桌的一角,摆着一个分装妥帖的药盒,白色药片填满了每个格子。
他起身,走到次卧门口往里看。房间比主卧小些,但很整洁。蓝黑色的滑板护膝和篮球堆在角落,书架上塞满了书,从《三体》到《百年孤独》,书桌一角摆着几个动漫手办。
厨房飘来饭菜的香味,葱油炝锅的声音滋滋作响。方谦回到餐桌前坐下,看了看时间——快十二点了。
就在这时,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老李,我买了——”少年清朗的声音戛然而止。
宋翌庭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隐约可见药盒。他长得比同龄人高些,清隽挺拔,碎发扫在光洁的额前。瞳色很深,浓眉压着一双略显疏离的眼睛。大概是小跑回来的,面色微红,额角还挂着汗珠。
此刻,这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餐桌旁陌生的青年。
短暂的沉默后,少年皱起眉:“老李,他是谁?”
——
三天后,方谦最终还是签了合同。
他不知道老李是怎样跟宋翌庭解释的,但交接那天,少年冷着脸,只在老李上车时红了眼眶,却倔强地别过头,一句挽留的话也没说。
老李走后,方谦开始搬家。他的东西实在不多,大学室友刘敬一来帮忙,两个人跑上跑下两趟,就全部搬完了。
搬最后几个箱子时,正好遇见放学回来的宋翌庭。少年单肩挎着书包,只冷淡地朝他们这边瞥了一眼,视线在堆放的杂物上短暂停留,便收回目光,径直回了自己房间。“砰”的一声,门关得不算重,但足够清晰地表态,他还是不太欢迎方谦的进入。
搬进来的头几天,两人的作息完美错开。方谦实习下班比宋翌庭放学晚,早饭各吃各的,晚饭也碰不到一起。少年似乎刻意避着他,总是在自己房间待到很晚,连去厨房倒水都挑方谦不在的时候。
他们成了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直到周五晚上,方谦下班回家,累得倒在床上,才看到小姨下午发来的消息:
[你已经搬进去了是吧?]
[那孩子要是找事,你就让着点啊]
[老李是托举我的贵人,这个忙咱们得帮]
方谦盯着屏幕,苦笑。
找事?那孩子这些天连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唯一的交流,是搬进来第二天,宋翌庭在门口丢下一句:“不要进我房间。”然后转身就走。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条件确实不错——几乎免费的住处,每个月还有生活费。就当是个机会吧。方谦这样告诉自己。
可心底有个声音在提醒:这世上哪有白得的好处?
他想起八岁那年,父母车祸去世。外婆没什么经济来源,从那以后的生活费、学费,都是小姨出的。小姨对他不算太热心,却也很好,可也会在不经意间暗示小姨付出了多少。
每一次提醒,都像在账本上添一笔。
方谦知道,什么都是要还的。亲情是,人情更是。
现在,小姨的“贵人”需要帮忙,这份情,却要由他来还。
窗外的夜色渐浓。次卧的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宋翌庭还没睡。
方谦翻了个身,闭上眼,不去再想那些。
——
方谦对于吃饭这件事,是能随便将就就绝不麻烦的人。大学时刘敬一就老嫌他吃得太随便,一碗泡面或者一个面包就能打发一餐,总拉着他去各处寻觅美食。
有天下班,方谦回到家已经有些晚了。他轻手轻脚地进入客厅,下意识朝宋翌庭房间的方向望了一眼,门扉依然紧闭,底下也没有光线透出。
方谦是有胃病的,要回家的时候他就觉得胃部隐隐作痛,他走到自己放药的抽屉前,随手扔了几片药片进嘴里,干咽了下去。晚上没有吃饭,此刻饥饿感伴随着不适一同涌上。他刚想去储物柜拿一碗泡面,却看见角落里原本囤积的几盒泡面早已空空如也。
没办法,他只好转向冰箱,抱着侥幸心理翻找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立刻填肚子的东西。拉开冰箱门,他一眼就注意到了里面用保鲜膜仔细封好的两碟饭菜。
“给我留的吗?”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否定了,“怎么可能,大概是人家自己留着下一顿吃的。”但胃部的空虚和不适催促着他,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将那两碟菜拿了出来,走向微波炉。
“吃你一顿饭……应该不会怪我吧。”方谦靠着厨房的流理台,听着微波炉运转的嗡嗡声,慢慢地想。
“下一顿还给他好了。”
第二天,方谦下班,特意去了一趟超市,购进了一堆食材。
宋翌庭还没有放学。空荡的厨房里,方谦系上围裙,对着手机上搜来的教程,有些笨拙地开始准备。洗菜、切配、调味。
但是……厨房里的情况很快就不太美妙了。锅里传来的气味有些难以言喻。在一次试图抢救菜品失败后,方谦看着眼前的狼藉,有些挫败地关掉了火,无奈地顺着墙壁滑坐到冰凉的地砖上。
他盯着手机上依然在播放的教程视频,手指快速滑动着寻找失败原因,眉心不自觉地拧紧。
宋翌庭放学回来,推开家门,习惯性地扫视客厅,目光随即被厨房里的动静吸引。他走过去,看见的便是坐在地上、正低头着急翻看手机的方谦,以及他身后那片如同经历了一场小型战争的厨房。
而坐在地上的Beta没有戴眼镜,侧颜线条利落分明,鼻尖微微翘起。他眉眼低垂,长睫在眼睑下投下浅淡的阴影,像是正微微皱着眉,专注又带着点无措地盯着手机屏幕,整个人透出一种疏离又困窘的气质。
给他一种很矛盾的错觉。
宋翌庭倚在门框边,静静看着这幕,没有说话。他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观察方谦的长相。
方谦正全心对付着手机上的菜谱,忽然感觉门口似乎有人,下意识一转头,就看见了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的宋翌庭。四目相对,空气凝滞,只剩下厨房里尚未散尽的、略带焦糊的气味无声弥漫。
气氛有些尴尬。
“我...先把这些收拾好。”他从地上站起身,开始清理流理台上的狼藉。
宋翌庭没说话,只抱臂倚在门框边,安静地看着。他的目光没什么温度,却也谈不上责备,更像是一种纯粹的观察。
方谦处理差不多了,台面恢复了基本的整洁。
方谦起身拜拜手:“我没办法啦。”
宋翌庭心里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直起身,走向那些还没被祸害的食材。
“我来吧。”
方谦动作一顿,转头看他的背影,他着实觉得有些尴尬,觉得有些丢面子。
但他没想到的是宋翌庭竟然就这样去做饭了,这么听话的吗?
餐桌上,两人各自吃着碗里的饭菜,宋翌庭的手艺意外地不错。
方谦悄悄抬眼,看向对面安静进食的少年。
不说些什么有些不好意思,他开始没话找话:“你竟然这么会做饭。”
宋翌庭抬头,眉头微皱:“不知道老李瞎操什么心,竟然觉得你能照顾我。”
方谦没话说,只是笑笑...
对方又沉默下去。
一顿饭使两人的关系莫名变得和谐些。
方谦因为这些小举动有些莫名高兴,他觉得这个孩子也不是不能接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