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灼痕 ...
-
巨大的信息素浪潮从昏暗房间的每一寸角落倾轧而下,连方谦这个beta都感到了窒息。
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粘稠地堵住口鼻。他下意识弯腰,攥紧了刚从药店抢购来的抑制剂包装盒。
床上,宋翌庭蜷缩成防御的姿态,整个人陷进一堆胡乱堆砌的衣物和被褥里。房间里暗得过分,方谦眯起眼睛,瞳孔费力地适应着黑暗。
每靠近一步,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就加重一分。
他伸手摸出宋翌庭汗湿颈窝里夹着的体温计,借着窗帘缝隙漏进的那丝光扫了一眼——
39.6℃。
方谦的心猛地向下坠。
他是beta,对ABO那些事儿懂得不多,但眼前这情形,就算是傻子也看得明白——宋翌庭分化了,而且成了Alpha,此刻正被困在分化后的第一次易感期里,烧得像块烙铁。
他慌忙去掏手机,指尖刚划过解锁界面,还没来得及输入“Alpha分化高烧紧急处理”,手腕就猝然一紧!
一股近乎蛮横的力量将他狠狠向后掼去,天旋地转——
后背撞进柔软的织物堆,紧接着,滚烫沉重的躯体彻底笼罩下来。
灼热的呼吸,狠狠烫在方谦裸露的颈侧,一下,又一下,急促而混乱。
方谦下意识挣动,身上的人却像被触动了什么开关,手臂瞬间收紧成铁箍,将他牢牢锁进怀里,骨头都发出细微的呻吟。
“别动……”
沙哑到极点的声音,混着滚烫的湿气,钻进耳朵。
方谦呼吸一滞,僵住了。
手机跌落在枕畔,屏幕顽强地亮着,那点惨白的光勉强勾勒出宋翌庭埋在他肩头的侧脸轮廓——紧绷的下颌线,汗湿的鬓角。
太热了。Alpha的体温高得不正常,透过薄薄的衣料,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肤。方谦忍了几秒,实在受不住这煎熬,刚想再次动作,环在腰上的手臂却骤然缩紧,力道大得让他闷哼一声。
像是生怕他消失。
下一秒,滚烫颤抖的指尖摸索着爬了上来,带着薄茧的指腹精准地按住了他颈侧跳动的脉搏。
方谦脑中警铃炸响——这是Alpha寻找Omega腺体的本能动作!
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空着的那只手猛然握拳,指节发白,蓄势待发——
“别走……我...不会伤害你。”
那声音又响起了,比刚才更沙哑,带着一种溺水般的潮气,闷闷地压在他锁骨上。
方谦挥到一半的拳头硬生生顿在空中。
宋翌庭抬起了头。
汗湿的额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他眼睛此刻浸满水汽,在手机微光的映照下,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脆弱地颤动。睫毛湿成一缕一缕,挂着要坠不坠的泪,闪着细微的、易碎的光。
他就这样望着方谦,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拖着颤抖的尾音:
“你……会陪着我吗?”
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的试探。
方谦眯起的眼睛微微睁大,望着他,那些叮嘱猝不及防地闪过脑海。
他紧握的拳头,一点一点,松开了力道。
沉默在灼热的空气中蔓延了两秒。
方谦慢慢地,试探地抬起手,避开了危险的后颈,很轻地落在宋翌庭汗湿的发间,揉了揉。他的声音压得低缓,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妥协:“当然。”
指尖穿过发丝,触感滚烫。
“我会陪着你。”
是责任,是……
他没想下去。
宋翌庭像是听懂了,又像是仅仅被安抚了,湿漉漉的眼睛眨了眨,重新将发烫的脸颊埋回方谦的颈窝,依赖地蹭了蹭。灼人的呼吸深深浅浅,拂过那片敏感的皮肤。
然后,一个极轻的,难以察觉的吻,擦过方谦的锁骨。
温热,潮湿,一触即离。
像秘密。
——
仲夏,天气依旧闷热,窗外的蝉鸣和汽车鸣笛混在一起,透着一股莫名的焦躁。
傍晚的热浪还未散尽,厨房水槽里流出的自来水带来些许凉意。方谦正低头洗菜,玄关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他下意识抬头,只见宋翌庭低着头快步闪身进来。
少年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侧着身子,将一个小小的白色塑料袋藏在身后,脚步匆匆地穿过客厅,径直回了房间,关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晚餐时气氛凝滞。
宋翌庭埋头默默吃饭,眼神始终锁在自己的碗里,避开了所有可能的视线交汇。方谦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这么热的天,少年却反常地穿着长袖衬衫,袖口拉得严严实实。
但当宋翌庭抬手夹菜时,袖口滑落一截,露出底下缠绕的白色纱布。覆盖范围不小,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
方谦心里一沉。
是在学校遇到麻烦了?被欺负了?可看宋翌庭这身板和性格,又不太像会轻易吃亏的类型。
饭后,他尝试给李京发了条信息询问。想到时差,回复不会那么快。直接打电话又显得冒昧。那股莫名的担忧像细藤般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走到客厅时,方谦看见宋翌庭正弯着腰在电视柜抽屉里翻找什么。动作间,长袖又被蹭上去少许,露出更多纱布边缘。
方谦犹豫两秒,还是走了过去,声音尽量放得平缓:“那个……我前几天下班,好像碰见你和另一个男孩在街角玩滑板。是你朋友?”
宋翌庭翻找的动作骤然停住,却没有回头。
“你问这个干嘛?”声音里带着生硬的抵触。
方谦心知失言,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和同学们相处得应该都还不错?”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这话问得如此笨拙直接,简直是在揭人伤疤。
果然,宋翌庭的身体僵住了。
他猛地直起身,依旧没有看方谦,只是丢下四个冰冷的字:“不用你管。”
然后快步走回房间,门被重重关上。那声响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像一记闷拳砸在空气里。
方谦站在原地,心中懊恼。他确实可以置身事外,但想到老李临行前的托付,想到少年袖口下那些刺眼的白色,他叹了口气。
第二天正好休假。
方谦睡到中午才起,怕被宋翌庭发现,特意换了件轻薄的衬衫——虽然觉得这伪装有些可笑。顶着午后毒辣的太阳,他出了门。
宋翌庭的班主任是位姓陈的年轻女老师,说话温和。在安静的教师办公室里,方谦委婉说明来意。陈老师听完叹了口气,证实了他的猜测。
“宋翌庭同学昨天确实和班上的几位同学发生了冲突,比较激烈的那种。”
时间倒回前一天下午——
教室里,宋翌庭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个长相甜美的女生又一次走过来,声音轻快地试图搭话。宋翌庭只是淡淡回了一两个字,女生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抿抿嘴,识趣地离开了。
而在宋翌庭左前方不远处的角落,几个男生正压低声音商议什么,眼神时不时瞟向他,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不久,宋翌庭起身去洗手间。教室过道很宽,但有人重重撞了过来。
“你瞎啊!没长眼睛?”抢先发难的男生声音里充满挑衅。
宋翌庭面色一沉,压低嗓音:“你又想找什么事?”
那男生忽然咧嘴一笑,故意拔高音量:“诶,我说,周五就开家长会了,你个孤儿——”他刻意拖长那两个字,“——到时候,谁来给你开啊?嗯?”
旁边几个跟班立刻七嘴八舌附和: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自拍一张就算全家福了吧?”
嬉笑声、议论声像毒藤般瞬间缠绕上来。但没等他们笑多久,宋翌庭的拳头已经狠狠砸在为首男生的脸上。
一场混战骤然爆发。
桌椅翻倒的声音、惊呼声、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混作一团。等老师赶到时,场面已经失控。
陈老师了解情况后,看向宋翌庭的眼神多了几分歉意与怜悯。她知道,有些话说了也是苍白。
那个为首的男孩家境优渥,开学这几天常帮着老师处理杂务。前几日整理学生档案时,他无意间看到了宋翌庭曾待过的福利院名称。
再加上,那个多次找宋翌庭搭话的女生,正是他表白被拒的对象。新仇旧怨堆在一起,早就看宋翌庭那副冷淡的样子不顺眼了。
——
“那他胳膊上的刀伤呢?”方谦急切地追问。
“刀伤?”陈老师十分困惑,“宋翌庭吗?我昨天检查过,他是受伤最轻的,没有刀伤啊。”她反问道,“什么刀伤?严重吗?”
看来老师并不知情。
方谦只得离开学校,在校旁的小店里等待放学。透过玻璃窗,他看见学生们陆续走出校门,在人群中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而此时的宋翌庭,正站在教学楼楼梯口的阴影处。
他看见了一个怪人——大热天穿着长袖外套,戴着帽子,往校门口张望。
放学后,宋翌庭走在回家的路上,那种被跟踪的感觉又来了。他以为是昨天那些人阴魂不散,索性化被动为主动,突然转身向后走去。
方谦看见宋翌庭脸色阴沉地朝自己方向走来,心虚地闪身躲进一家顾客很多的奶茶店。他想着宋翌庭应该继续往前走了,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却发现少年已经不见了踪影。
此刻的宋翌庭,正被那几人拽进了一条没有监控的小巷。
他默默将手插进口袋,握紧了里面那把小刀——昨天就是这把刀,在他手臂上留下了一道口子。
“同样的阴招,还想用第二次?”他冷冷瞥向对方身后的木棍。
“那又怎样?你一个人空手进来,真以为自己有多大能耐?”为首者嚣张地扛起棍子。
宋翌庭自然不会傻到硬拼,但昨天那一刀,他必须还回去。
他故意激怒对方:“你们照样只剩挨打的份。”
果然,几个人一拥而上。宋翌庭抢过棍子,越过前面几人,直接找到昨天划伤他的那个,俯身一刀——
刀锋划过对方的□□部位,布料撕裂,在大腿根部留下一道血痕。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
宋翌庭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臂上无意间被划开的新伤口,没有在意。他又找到为首那人,一棍子狠狠砸在对方肩膀上。
“我……我报警啊!”那人疼得龇牙咧嘴。
“是你们把我拽进来的。”宋翌庭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们一帮人,我就一个人。而且这棍子是你们的,这刀也是你们的。你觉得就算报警,又会怎么样?”
趴在地上那人突然抬起头,猛地想起——这不正是自己昨天找不到的那把刀吗?
为首者还在叫嚣,宋翌庭又一棍子砸下去,然后转身离开巷子。
此刻,傍晚时分——
方谦找不到人,只能自己先回家。刚脱下那件可笑的伪装衬衫,喘了口气,就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宋翌庭走了进来。
血顺着他垂落的手掌,沿着指尖,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方谦被这一幕吓到了。他冲过去抓住宋翌庭的胳膊,把人拉进客厅按在沙发上,翻出医药箱,取出纱布和消毒药品。
他先处理了手掌上那道新鲜的伤口。消毒时宋翌庭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静静看着他动作。
然后,方谦轻轻撩起少年的袖口,露出昨天那块覆盖半截小臂的纱布。边缘已经有些松散,渗着淡淡的血渍。
“之前的包扎你自己应该没处理好吧。”方谦仰头看他,声音很轻,“我重新帮你包一下。”
屋内一片安静,只有棉签擦过皮肤的细微声响,和两人平缓的呼吸。
方谦半跪在地,专注地处理伤口。消毒、上药、缠绕纱布,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宋翌庭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看着那双修长的手在自己手臂上忙碌。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光线温柔地洒在两人之间,不刺眼,只余温暖。
他们谁都没有发问。
方谦没有问这身伤从何而来。
宋翌庭也没有提昨天那些不合时宜的关心。
一切都不言而喻,心照不宣。
纱布缠绕到最后,方谦打了个牢固的结,指尖不经意擦过少年手腕内侧的皮肤。那里有一道很浅的旧疤,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他动作顿了顿,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袖口轻轻拉下来,盖住了所有新旧交织的痕迹。
窗外,蝉鸣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暮色正一点点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