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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忆 ...

  •   眼瞧着年关将近,方谦送走刘敬一后得回外婆家。他把宋翌庭一个人撂在家里过年也太冷清了,便试探着问他要不要一起。宋翌庭没多话,点了点头便答应了。
      除夕前一天,两人到了。外婆家的小院静悄悄的,今年小姨没回来,就她一人守着这老屋。
      方谦拉着宋翌庭进门,外婆见了,眼里先是一愣,随即便笑了起来,很自然地就把宋翌庭的手握进自己掌心,拉他到屋里火炉边坐下。“好孩子,路上冻着了吧?”她的声音像被炭火烘过,又轻又暖。
      外婆知道宋翌庭的存在,李清儒和她说过,她也心软,总想在这孩子身上多添些热度,又怕太过殷勤反让人不自在,于是那份好便都藏进了细枝末节里。
      晚上歇息时犯了难。老屋房间少,宋翌庭自然就和方谦挤在了他小时候住的那间屋里。房间收拾得清清爽爽,一丝陈旧气也无,想来是外婆常来打扫。靠墙的书桌上,还摆着不少旧模型,飞机、汽车、机器人,边角都被摩挲得泛着温润的光泽,却个个完好。
      宋翌庭的目光停在那面墙上,有些出神。
      方谦顺着他的视线,随手拿起一个战斗机模型递过去:“都是小时候的玩意儿了,那时候当宝贝似的。”
      宋翌庭接过来,指腹轻轻擦过冰凉的塑料表面。
      方谦靠在桌边,眼里浮起一点笑意:“小时候就迷这些,大概也是为什么后来干了工业设计。那会儿家里不宽裕,外婆看我眼巴巴的样子,总能省下点钱给我买。要是实在太贵,我就攒钱买一堆零件回来自己拼。”他顿了顿,笑意深了些,“手艺不行,老是散架。一散架我就跟那堆零件较劲,能对着它们念叨半天,外婆就在外头笑……现在想想,真是傻气。”
      宋翌庭轻轻用手抚摸,反转那些旧模型。
      方谦随他摆弄,转身走到床前整理床铺。
      晚上宋翌庭躺在床上老翻身,方谦以为是床太小,两个人挤着总有些不带劲,便往边上挪了挪。赶了一天车,方谦有些疲倦,很快睡去,自然也没有管宋翌庭舒不舒服的事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外婆就轻手轻脚起来,顺带推醒了方谦。动静虽小,宋翌庭还是醒了,睫毛在昏暗里颤了颤。
      “你再睡会儿,”方谦弯腰压低声音,快速套上外套,“我跟外婆去买菜。那些东西你随便看,拆了都行。”说完,便跟着外婆轻掩上门出去了。
      昨儿晚上外婆就拉着方谦嘀咕:“小宋爱吃啥?你问问。”方谦挠头:“他啊,问就是‘随便’,从不挑嘴。”这可难住了祖孙俩。
      方谦靠着椅背往后仰,拧眉想了半晌,忽然记起:“对了!之前在家做过几次笋,他头一回就吃了不少,后来再做,他也挺喜欢。大概是合胃口的。”
      “冬笋啊……”外婆思忖着,“咱这儿靠北,不如南方多,但也不是没有。去南街看看?”
      祖孙俩冒着清晨的寒气出了门。没想到这冬笋还是个俏货,转了两条街都没寻着。最后还是一家相熟的店老板,看在外婆老主顾的面上,才从里头柜子底下掏出几根预留的,递过来时还嘱咐:“就这点啦,给您留的。”
      “就这么个东西,跑断腿了。”方谦拎着袋子,哈着白气笑。
      “难买才显得心诚嘛。”外婆不觉得麻烦,脸上反倒亮堂堂的,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晚饭时,那盘冬笋炒腊肉被外婆特意放在了宋翌庭面前。宋翌庭果然吃了不少,外婆心里乐了半天。
      在外婆家这几日,老太太像是要把积攒了许久的热情都掏出来。她太久没这么热闹过了,那份好便有些“见缝插针”的意味,却又那么自然妥帖。
      宋翌庭不是没被人善待过。老李待他,是明白人之间的分寸与体谅。老李知道自己那套教育观念早不合时宜,更何况宋翌庭本就和别的孩子不同。所以他除了在“出国”这事上使了把劲,其他一概不强求,给足自由和温饱,最初所求,也不过是每天能看见那个背着书包上下学的孤单背影罢了。他从不过问太多,那是另一种形式的保护。
      离开的前夜,两人并排躺在木床上。宋翌庭觉察到方谦一直没睡踏实,翻身的动作放得再轻,在寂静里也显得清晰。
      当方谦又一次辗转时,宋翌庭也侧过身。黑暗浓得化不开,但两人都知道,彼此正面对着面。
      “吵醒你了?”方谦的声音有些干涩。
      沉默在空气里漫开一小会儿,只剩下交织的呼吸声。
      宋翌庭低声开口:“因为明天要走?”
      “……嗯。”
      “外婆很好。”
      方谦望着窗外模糊的窗棂轮廓,像是下了决心,声音缓而沙哑:“想起些旧事……你想听么?”
      “嗯。”
      方谦长长吁了口气:“我爸妈……出事那阵子,我总觉得像一场荒诞的戏。前一天,我还因为他们要回来的消息,高兴得换了新衣服,把房间收拾得闪闪发亮……”
      他顿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
      “后来,我把自己锁在屋里,不去学校,不吃饭,只是没日没夜地哭。外婆起初在门外劝,后来她不劝了,就那么守着。有一天半夜,我出去……经过她房门,看见里面灯还亮着。从门缝里……看见她拿着我爸妈的照片,用手背使劲抹眼睛。”
      方谦的声音哽住了:“那时候,我好像忽然明白了,一直等着他们回来的,不止我一个。外婆也在等。等到现在……她等的人,换成了我。”
      宋翌庭在黑暗里静静听着,没有出声。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觉得此刻的方谦,或许只需要一个沉默的容器,来盛放这些漫溢出来的悲伤与怀念。
      直到窗外的墨色开始渗进一丝极淡的灰蓝,两人才在疲惫中沉沉睡去,各自的心事,也暂时沉入了心底的潭底。
      第二天下午回C市前,外婆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她拉着两人的手,说了许多话。离别当时,最平常的唠叨也浸透了不舍。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小院。方谦从后视镜里看着外婆站在门口的身影,那瘦小的影子在冬日的薄暮里越来越淡,直至缩成一个点,终于不见。
      他靠在车窗上,眼眶无声地红了。一种绵密的愧疚缠绕上来——为什么,就不能多陪陪她呢?
      ——
      一月后某天凌晨两点。
      宋翌庭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天花板像一片浸透墨汁的绒布,沉沉地压下来。
      那个梦的余味还粘在喉咙里——不新鲜,是陈年的那种坏。相似的场景总像钩子,一扯,旧事就哗啦啦地往外倒。
      ---
      记忆最先翻上来的是六岁前的福利院。
      “你怎么不说话,你是哑巴吗?!”
      高半个头的男孩猛地推了他一把。宋翌庭踉跄着站稳,只是仰脸看他,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里空荡荡的,盛满了不属于那个年龄的懵懂。
      这空洞似乎激怒了对方。
      “你果然就是哑巴啊!”男孩的手像铁钳似的箍上他细嫩的脖颈,稚嫩的声音里掺着妒恨,“不就是长得白点吗?意妍姐姐怎么就这么喜欢你?!你来了之后,她都不和我玩拼图了!”
      孩子气的独占欲,往往最直白,也最残忍。
      脖颈上的力道越来越重,呼吸开始滞涩。宋翌庭的脸憋得通红,求生本能轰然炸开。他猛地抓住那截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像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狠狠咬了下去!
      “啊——!”
      惨叫声刺破空气。钳制一松,宋翌庭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对方扑倒在地。他抓起手边那辆坚硬的塑料玩具车,眼神狠得像淬了冰,一下,又一下,朝着那张因疼痛而扭曲的额头凿下去。
      钝响伴随着尖叫。塑料的边缘刮破了皮肤,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在男孩惨白的额头上格外刺目。
      周围的孩子吓呆了,哭喊着跑去叫大人。
      惩罚是两天禁闭,不许跟任何小朋友玩。宋翌庭无所谓,他本来也不想。
      那两天,只有陈意妍会来。她温柔地陪着他,声音像春天的溪水,一点点抚平他骨子里的毛躁和暴戾。她是那片灰色天地里,唯一的光。
      ---
      光在他六岁那年走了。陈意妍嫁去了很远的外地。
      唯一的留恋断了线,宋翌庭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离开。他开始“学乖”。再有家庭来挑选孩子时,他不再抗拒,甚至努力藏起眼底的野性,装出温顺的模样。
      七岁半,他等来了付顺。
      一个身材瘦小、面容斯文的男Omega,公务员,独身。付顺对他很好,带他买合身的新衣,耐心问他喜欢什么。宋翌庭冰冷的心防裂开一道缝隙,他想,或许可以试着相信,试着不再用拳头说话。
      直到学校里那件事发生。
      作为转校生,宋翌庭习惯了独来独往,但出众的相貌让他无形中吸引着目光。很多孩子都来找他搭话,讨好。唯独一人不会。他很快注意到班里那个总是缩在角落的男孩,瘦小,沉默,是集体里默认的受气包。
      那天课间,厕所角落传来熟悉的哄笑和呜咽。
      “你倒是说点话呀,哑巴吗?”
      “你奶奶说你爸妈去很远的地方了?骗鬼呢!那不就是死了嘛!哈哈!”
      宋翌庭的脚步钉在原地。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那些恶毒话语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里最暴戾的锁。
      他转身,挤进人群,动作快得带风。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他一把揪住为首讥笑者的衣领,将人狠狠拽出,蓄满力量的拳头挟着风声,直接砸在那张可恶的脸上!
      “砰!”
      骨骼碰撞的闷响。压抑已久的天赋和狠劲在这一刻全然爆发。旁边的人被这架势骇住,竟无一人敢上前。
      一拳,两拳……直到对方嘴角开裂,鲜血混着哭嚎迸溅,老师才闻声赶来。
      办公室里,宋翌庭一言不发,只冷眼看着对方表演嚎哭。倒是那个被欺负的男孩,鼓足勇气,抽噎着说清了原委。
      可结果不会改变。付顺被叫到学校,赔笑脸,道歉,付了一笔不菲的赔偿金。
      回家的路上,付顺脸色铁青。踏进家门的那一刻,一直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开。他抽出皮带,指着冰凉的瓷砖墙面,声音尖锐:“趴好!”
      皮带撕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音,然后重重咬在皮肉上。
      啪!啪!啪!
      宋翌庭双手撑墙,额头抵着冰冷的瓷砖,咬紧的牙关里溢不出半点呻吟。汗水从绷紧的脊背滚落,与瓷砖的寒意混在一起。身后是付顺失控的吼骂,那些曾经温和关切的面孔,此刻狰狞如鬼。
      先前建立起来的、摇摇欲坠的信任,在这一鞭一鞭下,彻底崩塌,碎成齑粉。
      不能反抗。反抗只会招来更凶的毒打。
      那能逃吗?一个七岁多的孩子,能逃到哪里去?
      可这个念头,像一颗带着毒的种子,被这顿鞭子狠狠砸进心底的裂缝,埋下了。它悄无声息地生根,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天。
      宋翌庭在黑暗里眨了眨眼,身后的幻痛似乎还未消散。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呼出一口滚烫的气息。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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