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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重返战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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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安全点在山脚下的一个废弃农家乐。
院子很大,但荒草丛生,主屋的门窗都破了,只有东边的厢房还算完整。老季把他们送到这里就离开了,说第二天会有人来。“在这里等着。”老季走前交代,“别生火,别开灯,别出去。食物和水在屋里,够两天。有人来敲门,三长两短,重复两次,才是自己人。”他看了眼沈知微肩膀上的伤:“你的伤需要重新缝合。明天来的人会带医生。”
车开走了。夜色重新笼罩这个小院。沈知微推开厢房的门,里面比预想的干净——有床,有桌子,甚至有个简易的炉子。桌上放着食物、水、药品,还有两套干净的衣服。“先处理你的伤。”江砚说,拿起医药包。沈知微没有拒绝。她脱下外套,里面是一件被血浸透的背心。伤口果然裂开了,缝线崩开,皮肉外翻,边缘已经红肿发炎。
江砚的手在抖。他不是医生,但知道这种伤必须处理。“用酒精消毒针线,重新缝。”沈知微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医药包里有手术针和羊肠线。”江砚找到针线,在酒精里浸泡。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江砚。”沈知微叫他,声音很轻,“看着我。”江砚抬头,对上她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信任。“你可以的。”她说,“我教你。先打麻药,利多卡因,在医药包最下层。”江砚找到麻药,用注射器抽取。沈知微指导他注射的位置和剂量。针尖刺入皮肤时,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麻药生效后,江砚开始缝合。他的手很稳——这是修复师的基本功,只是现在“修复”的是人,不是文物。一针,一线,拉紧,打结。沈知微的肩膀很瘦,骨头突出,皮肤苍白,那道伤口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趴在那里。缝到一半时,沈知微突然说:“江砚,你父亲教过我缝合。”江砚的手顿了一下。“我十五岁那年,骑自行车摔了,手臂划了个大口子。”沈知微的声音有些飘忽,“不敢回家,怕沈长风骂,就偷偷去找你父亲。他什么也没问,帮我清洗伤口,缝合,包扎。缝的时候他跟我说:疼就哭出来,不丢人。”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但我没哭。因为……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疼可以哭。反而哭不出来了。”
江砚继续缝合,但动作更轻了。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十五岁的沈知微,瘦瘦小小的,忍着疼,咬着嘴唇,看着父亲为她缝合伤口。“你父亲是个好人。”沈知微低声说,“他教我写字,教我认文物,教我做人的道理。他说,有些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是愚蠢,是责任。”最后一针缝完。江砚剪断线头,消毒,包扎。整个过程沈知微没哼一声,但江砚看到她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好了。”他说,帮她穿上干净的衣服,“躺下休息。”
沈知微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但江砚知道她没睡——她的呼吸很轻,眉头还皱着。“江砚。”她突然开口。“嗯?”“如果这次……我们没能活下来,你会后悔吗?”江砚在床边坐下,看着她苍白的脸:“后悔什么?”“后悔认识我,后悔被我卷进来,后悔……爱上我这样的人。”这个问题很直接,直接到江砚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很久,然后说:“不后悔。”
沈知微睁开眼睛,看着他。“认识你,让我知道了真相。”江砚继续说,“被你卷进来,让我有机会为父亲和祖父报仇。至于爱上你……”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那不是我能控制的。就像你不能控制你的出生,不能控制你父亲是谁,不能控制你成为卧底。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没有后悔不后悔,只有接受不接受。”沈知微的眼里涌出泪水。她伸手,江砚握住。“谢谢……”她说,“谢谢你……接受这样的我。”江砚摇头,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长期握枪和刀留下的。
窗外传来风声,像叹息。后半夜,沈知微开始发烧。起初只是低烧,江砚用湿毛巾给她降温。但到了凌晨三点,温度越来越高,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嘴唇发白。“冷……”她喃喃,牙齿打颤。江砚把所有的毯子都盖在她身上,但她还是冷。伤口感染引起的败血症,他知道很危险。“坚持住。”他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抖,“医生明天就来,坚持住。”沈知微没有回答,她已经半昏迷了。烧得糊涂时,她开始说胡话。
“爸爸……对不起……我没保护好江叔叔……”
“妈妈……别走……”
“沈长风……你不得好死……”
然后,她突然抓紧江砚的手,指甲几乎嵌进他肉里。
“江砚……”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求你……”
江砚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了一下。他想起沈知微的经历——父亲被害,母亲被迫改嫁,从小在沈长风的控制下长大,十五岁就开始独自承受一切。
她一直在被丢下。父亲丢下她,母亲丢下她,连她以为可以依靠的江叔叔,也“丢下”了她。“不会。”江砚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不会丢下你。我们一起去,一起回来。我保证。”沈知微似乎听到了,她的手松了一些,但还抓着他不放。江砚就这样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一夜未眠。他给她换毛巾,喂水,测量体温。天快亮时,烧终于退了一些,沈知微沉沉睡着了。
江砚也累极了,趴在床边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是上午九点。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线中飞舞。沈知微还在睡,但脸色好了很多,呼吸也平稳了。江砚轻轻松开她的手,想去拿水,却发现自己的一只手被她紧紧握着,睡梦中也没放开。他苦笑,用另一只手倒了水,试了试温度,然后轻声叫她:“沈知微,醒醒,喝水。”沈知微慢慢睁开眼睛,眼神有些迷茫。看到江砚,她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现在的处境。“我发烧了?”她问,声音沙哑。“嗯,感染引起的。现在退了,但还要小心。”江砚把水递给她,“喝点水。”沈知微坐起来,接过水杯。喝水时,她注意到自己还握着江砚的手,脸微微一红,松开了。“抱歉。”“没事。”江砚活动了一下被握麻的手,“感觉怎么样?”
“还好,就是没力气。”沈知微看向窗外,“老季说的人还没来?”“还没到时间。”
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三长两短,重复两次。江砚站起来,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是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提着医药箱,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沈小姐在吗?”女人的声音很温和。
江砚开门。女人走进来,看到沈知微,点点头:“我是医生,姓林。这位是小张,负责培训江先生。”小张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多岁,但眼神锐利,动作干练,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伤口需要重新处理。”林医生对沈知微说,“感染了,要清创,重新缝合,还要打抗生素。”沈知微点头,脱下衣服。林医生检查伤口,皱起眉头:“缝得不错,但感染太严重。要全部拆开,清洗,重新缝。”江砚想出去回避,但沈知微叫住了他:“留下来吧,帮我。”林医生看了江砚一眼,没说什么。她开始工作,动作专业而迅速。拆线,清创,消毒,缝合。整个过程沈知微依然没哼一声,但江砚看到她的手紧紧抓着床单,指节泛白。缝完后,林医生打了抗生素,又留下几盒药:“一天三次,饭后吃。伤口不能碰水,不能用力。”“谢谢。”沈知微说。
林医生收拾东西离开,房间里只剩下江砚、沈知微和小张。“江先生,我是小张,接下来由我负责你的基础培训。”小张说话很直接,“时间有限,我们只能教的东西。今天全天培训,明天上午复习,下午出发。”江砚点头。
培训从上午十点开始。内容很基础,但很实用:如何观察环境,如何识别可疑人物,如何传递信息,如何在危险中自保。“最重要的原则:不要逞强。”小张反复强调,“你的任务不是战斗,是观察和传递信息。遇到危险,跑。跑不了,躲。躲不了,按求救信号。明白吗?”“明白。”“好,我们来练习几个基本动作。”江砚学得很认真。他知道自己不是专业人员,不能给沈知微拖后腿。每个动作都反复练习,直到肌肉记住。
中午休息时,小张拿出压缩食品和水。江砚先喂沈知微吃了药,然后才自己吃。“你学得很快。”沈知微看着他,“比我当年快。”“因为我有好老师。”江砚说,看向小张。小张笑了:“江先生谦虚了。沈姐当年才是我们这批里最拼的,三个月就学完了别人一年的课程。”沈知微没说话,只是低头喝水。
下午的培训更具体:如何用沈知微给的戒指型求救器,如何用耳后的通讯器,如何在游轮上识别组织成员的特征标志。“组织成员左手中指会戴一枚特制戒指,表面看是普通的戒指,但内侧有微型芯片。”小张拿出一枚样品,“这种材质在紫外线下会反光。你们上船后,用这个紫外线灯检查。”他递给江砚一个小型紫外线手电,只有打火机大小。“另外,组织成员之间有一种特殊的手势暗号。”小张演示了几个手势,“看到有人做这些动作,就标记下来,是重要目标。”培训一直持续到傍晚。江砚累得筋疲力尽,但脑子里的信息都记住了。小张离开前,又交代了几句:“明天上午我们复习一遍,下午老季会来接你们。上船后,一切靠你们自己了。”他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着两人:“保重。”
门关上了。厢房里又只剩下江砚和沈知微。夕阳从破窗户照进来,给房间镀上一层暖金色。沈知微靠在床头,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很亮。“累吗?”她问江砚。“累,但值得。”江砚在她床边坐下,“你怎么样?”“好多了。”沈知微说,“明天应该能行动。”她停顿了一下,突然说:“江砚,如果……我是说如果,明天在船上,情况失控,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什么事?”“如果沈长风要杀我,你要立刻按求救信号,跟警方撤离,不要管我。”沈知微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你的命很重要,不能为了我冒险。”江砚摇头:“做不到。”“你必须做到。”沈知微抓住他的手,“江砚,听着,我活到今天,已经赚了。我父亲、母亲的仇,江叔叔的仇,我都记着。但如果为了报仇,把你搭进去,那我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父亲希望你活在光下。我也一样。所以,答应我,无论如何,活下去。”江砚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恳求,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那份决绝。
他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话:「那孩子命苦……我教她写字,她很聪明,一学就会。」
想起她睡梦中的呢喃:「对不起……江叔叔……」
想起她发烧时抓着他的手说:「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答应你。”江砚终于说,“但你也答应我一件事。”“什么?”“不要轻易放弃。”江砚握紧她的手,“不要觉得你死了就能解决问题。你父亲希望你活着,你母亲希望你活着,我父亲也希望你活着。还有我……”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我也希望你活着。”沈知微的眼泪掉下来。她点头,说不出话。江砚伸手,擦去她的眼泪。动作很轻,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夕阳沉下去了,房间里暗下来。但两人都没开灯,就这样坐在昏暗里,手牵着手。“江砚,”沈知微轻声说,“等这一切结束,如果……如果我们都活着,你想做什么?”江砚想了一会儿,说:“回敦煌,把那个洞窟的壁画修完。然后……开个小工作室,教孩子们修复文物。”“很好的梦想。”沈知微笑笑,“那我呢?我该做什么?”“你想做什么?”沈知微沉默了。很久,她才说:“不知道。我做卧底五年,每天都想着报仇,从没想过之后的事。现在突然要我想……我不知道。”“那就慢慢想。”江砚说,“等结束了,我们一起想。”“一起?”沈知微看着他。“嗯,一起。”江砚点头,“你不是说要带我去敦煌吗?说话算话。”沈知微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美。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像星星一样亮。“好。”她说,“说话算话。”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进房间,照在两人身上。
明天,他们将重返战场,走进最危险的地方。
但至少今晚,他们还有彼此的承诺。
还有对未来的,微弱的希望。
那希望像月光,虽然冷,但毕竟能照亮黑暗。
而黑暗,终将被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