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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逃亡48小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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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在城郊八十外的山里。
那是座废弃的护林站,红砖房,铁皮屋顶,周围是密不透风的松树林。车子只能开到三公里外的土路尽头,剩下的路需要步行。江砚跟着司机——现在知道他的名字叫老陈——在夜色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雨刚停不久,山路泥泞,每走一步都像在拔脚。他的右手掌心还在渗血,那是抓安全绳时被钢丝勒破的伤口,简单包扎过,但每一次摆动都带来撕裂的疼痛。
“快到了。”老陈低声说,手里的电筒只照亮脚下一小片区域。又走了二十分钟,红砖房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没有灯光,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老陈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绕到屋后,在一块看似普通的石头下摸出钥匙。开门时,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响亮。
屋里比外面更冷。潮湿的霉味混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老陈打开手电筒,照了一圈——一间房,一张木板床,一个生锈的铁炉子,一张歪腿的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一些杂物,上面盖着防尘布。“沈总交代的,这里很安全,组织不知道。”老陈说,从背包里拿出食物、水、药品,还有一台卫星电话,“吃的够三天,药在这里。电话只能接打一个号码——沈总的加密线路。她会在安全的时候联系你。”江砚点头,看着老陈把东西一一放好。这个男人动作麻利,眼神警惕,显然不是普通的司机。
“你是警察?”江砚突然问。老陈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退役了。以前在特警队,后来给沈总当保镖。”
“她知道你的身份吗?”
“知道。”老陈直起身,看着江砚,“沈总什么都知道。她是个聪明人,太聪明了,所以活得很累。”他说完,拍了拍江砚的肩膀:“保重。三天,最多三天,她会来接你。如果没来……”他没说完,但江砚明白——如果没来,就是出事了。
老陈离开后,小屋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江砚坐在木板床上,听着外面风吹过松林的涛声,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他的右手疼得厉害。他打开老陈留下的医药箱,重新处理伤口。掌心被勒出了深可见肉的沟,边缘已经红肿发炎。他咬着牙用酒精消毒,疼得冷汗直冒。包扎完,他躺到床上。木板很硬,硌得骨头疼,但他太累了,累到顾不上这些。
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天台那一幕——沈知微把他推下去的瞬间,她眼里的眼泪,还有她最后说的那句“等我”。她是真的在哭。不是演戏。
这个认知让江砚的心脏一阵抽痛。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但睡眠很浅,断断续续。每次醒来,都会下意识地看向门口,期待那里会出现熟悉的身影。但门始终紧闭。
第二天清晨,江砚被冻醒了。
山里气温低,他又没盖被子——老陈留下的行李里只有一条薄毯,根本不顶用。他坐起来,发现右手肿得更厉害了,手指几乎无法弯曲。得生火。他走到铁炉子前,炉膛里还有残留的灰烬,旁边堆着一些木柴。但他没有打火机,老陈忘了留。就在他准备出去找引火物时,门突然开了。
江砚猛地转身,手已经摸向桌上的刀子,老陈留下的,说是防身用。
但门口站着的是沈知微。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户外装,背着登山包,脸上有泥点,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看到江砚,她松了口气,但眼神依然警惕。“你怎么来了?”江砚问,放下刀子。“计划有变。”沈知微关上门,反锁,放下背包,“组织不相信你死了,他们在搜山。这里也不安全了,我们得转移。”她说话时气息不匀,显然是一路跑来的。江砚注意到她的左手小臂上缠着绷带,有血迹渗出来。“你受伤了?”
“小伤。”沈知微不在意,走到江砚面前,抓起他的右手,“你的手怎么了?”
“勒伤了。”沈知微皱起眉头,拉着他坐到床边,打开自己的背包,拿出一个更专业的医药箱。她解开江砚手上简陋的包扎,看到伤口时,脸色沉了下来。“感染了。”她说着,取出碘伏和新的纱布,“为什么不及时处理?”
“处理了,但条件有限。”沈知微不再说话,专注地为他清洗伤口。她的动作很轻,很专业,指尖微凉,触碰时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江砚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紧抿的嘴唇,看着她额角滑落的汗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问。“老陈给我留了信号。”沈知微说,没有抬头,“但他被跟踪了,虽然甩掉了尾巴,但这里已经暴露。我们只能待一天,明天必须走。”
“去哪儿?”
“更远的地方。”沈知微包扎完,用胶带固定好纱布,“西北,有个废弃的农场,是我几年前准备的最后退路。那里有食物,有水,有发电机,还有……一些你可能想看到的东西。”
她说完,抬头看江砚,眼神复杂:“但去那里很危险,要穿过三个省的检查站。而且一旦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你愿意吗?”
“你问过江墨吗?”江砚反问。
沈知微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安排了。老陈的人会把他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用假身份。治疗不会停。”
“那就好。”江砚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沈知微的眼睛红了。她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医药箱,但江砚看到她的手在抖。“先吃点东西。”她转移话题,从背包里拿出压缩饼干和水,“吃完休息,晚上赶路。”
两人坐在桌边,沉默地吃东西。压缩饼干很硬,很难咽,但两人都吃得很认真,这是生存,不是享受。
吃完,沈知微让江砚去床上休息,自己则检查门窗,布置警报装置,一些细线,挂着小铃铛,如果有人靠近就会响。做完这一切,她走到床边,在江砚身边坐下。
“睡吧。”她说,“我守着。”
“你也需要休息。”
“我不困。”
但江砚看到她眼底的青黑,看到她强撑的疲惫。他往里挪了挪,拍拍身边的位置:“一起睡。床虽然小,但挤得下。”沈知微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躺了下来。木板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两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但床实在太小,他们的背还是不可避免地贴在一起。江砚能感觉到沈知微身体的温度,能闻到她身上汗水、泥土和淡淡血腥味混合的气息。很奇怪,不香,但让他安心。
“沈知微。”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天台上的眼泪,是真的吗?”
身后的人僵硬了一下。良久,她低声说:“真的。”
“为什么哭?”
“因为怕你真的掉下去。”沈知微的声音很轻,“虽然安排了安全绳,但万一呢?万一绳子松了,万一你没抓住,万一……”她停住,深吸一口气:“江砚,我这辈子做过很多坏事,但没杀过人。我不想从你开始。”
江砚转过身,面对她的背。他的手抬起,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搭在她腰上。沈知微的身体更僵硬了,但没有躲开。
“睡吧。”江砚说,“明天还要赶路。”
沈知微点头,闭上眼睛。
但两人都睡不着。
窗外的风声,林间的鸟鸣,彼此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小屋里交织成一种奇异的安宁。
深夜,气温更低了。江砚被冻醒,发现沈知微在发抖——她只穿着单薄的户外装,薄毯大半盖在江砚身上。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沈知微惊醒了,身体紧绷,但在意识到是江砚后,慢慢放松下来。“冷。”江砚解释。沈知微没有回答,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她的头靠在他胸口,呼吸喷洒在他颈窝,温热而潮湿。
这个姿势很亲密,亲密到超越了之前所有的接触。但奇怪的是,江砚没有觉得不适。反而有种……终于找到归宿的感觉。就在他以为沈知微又睡着了时,他听到她低声喃喃:“爸爸……江叔叔……对不起……”她在说梦话。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江砚的心脏揪紧了。他想起沈知微母亲留下的信件,想起她父母和江父的关系。“对不起……”沈知微又在喃喃,“我没保护好他……江叔叔的儿子……我让他恨我……”眼泪滴在江砚胸口,温热,然后变凉。
江砚抱紧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他的右手还疼,但他用左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不是你的错。”他低声说,“没有人怪你。”沈知微在梦里哭得更凶了,整个人都在颤抖。江砚只能更紧地抱着她,一遍遍说“没事了,没事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知微终于平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江砚却再也睡不着了。他轻轻起身,尽量不惊醒她,走到桌边。手电筒的光很暗,但他还是看到了沈知微背包旁掉出来的一本旧笔记本。
牛皮封面,边缘磨损,一看就有年头了。鬼使神差地,江砚拿起了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就让他愣住了——是江临渊的笔迹「1999年8月15日。素云今日带来一个女孩,说是她女儿,叫知微。七岁,很瘦,眼睛很大,不爱说话。素云说沈长风对她们母女不好,希望我能偶尔照看。我答应了。那孩子看我的眼神……像受伤的小动物。」
江砚的心跳加快了。他继续翻。「2002年3月22日。知微十岁生日。素云偷偷带她来我这里,我给她做了长寿面。她吃了两口就哭了,说从没过过生日。这孩子命苦,父亲早逝(素云这么告诉她),继父不疼,母亲又软弱。我教她写字,她很聪明,一学就会。」
「2008年7月10日。知微十五岁,中考全市第三。素云很高兴,但又担忧,说沈长风不想让她读高中,想让她早点嫁人。我出面干涉,沈长风让步了,但看我的眼神很阴毒。要小心这个人。」
「2011年9月1日。知微上大学了,考古专业。她说想和我一样,保护文物,追寻真相。我很欣慰,但也担心——这条路太危险,尤其是沈长风在的那个圈子。素云求我劝她改专业,但我开不了口。那孩子眼里的光,太珍贵了。」笔记本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几十页都是空白。
但江砚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封信。是江临渊写给沈素云的,日期是他“意外”死亡前一个月。「素云:知微已经知道了一些真相,关于她亲生父亲,关于沈长风。她很聪明,瞒不住的。我担心她会冲动,会自己调查。请你务必保护好她,必要时候,带她离开。那批青铜器的鉴定报告我藏在了老地方,如果我有不测,交给知微。她有能力判断该怎么做。」「另:我儿子江砚,今年十六岁,很有修复天赋。如果将来有一天,知微需要帮助,可以找他。他是干净的孩子,我希望他能永远活在光下。」信到这里结束。
江砚握着信纸,手在颤抖。原来父亲一直在暗中照顾沈知微,原来沈知微和江家的渊源这么深,原来那句“永远活在光下”……最早是父亲说的。
他看向床上熟睡的沈知微。她蜷缩着,眉头紧皱,像是在做噩梦。所以,她对他复杂的情感,她三年前就开始的关注,她不顾一切的保护……都有了解释。
不是因为偶然,不是因为利用。是因为她是父亲托付的人。是父亲希望他能在光下生活,而她自己,选择了走进黑暗,守护那份光。
江砚把信纸小心折好,放回笔记本,再把笔记本放回沈知微的背包。
他走到床边,重新躺下,把沈知微搂进怀里。这次她没有醒,只是本能地往他怀里钻了钻,像寻找温暖的小动物。
江砚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的吻。“谢谢你。”他低声说,“谢谢你在黑暗里,保护了我的光。”“也谢谢你……让我看到了黑暗里的光。”沈知微在梦里呢喃了一声,抱紧了他的腰。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新的一天开始了。对江砚和沈知微来说,这是逃亡的第二天。也是他们真正看清彼此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