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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年末。大雪覆压帝都,银装素裹中,宫宴的请柬再次送达将军府。与两年前那场令姜妩如坐针毡的宫宴不同,这一次,她接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从容。

      两年前,她是身份尴尬、前途未卜的“前朝永宁公主”、“姜夫人”,是众人或怜悯或轻蔑的对象。

      如今,她是权倾朝野的卫大将军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是超品诰命,更是备受宠爱的“安宁郡主”姜曦名正言顺的母亲。

      两年前,她的女儿是见不得光的“亡国余孽”。
      如今,姜曦是记入玉牒、享有实封、地位尊崇的郡主,是这场宫宴中谁也无法忽视的小主角。

      宴席那日,姜妩身着按品级特制的诰命礼服,颜色是庄重不失华贵的深青,以金线绣着繁复的翟鸟纹样,头戴珠翠九翚四凤冠,仪态万方。她并未刻意张扬,但那份历经沉淀的从容气度,与身边卫珩那凛然的将军威仪相辅相成,竟有种无可挑剔的和谐。

      姜曦则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色郡主宫装,小小的人儿被教养得极好,落落大方地向帝后行礼,清脆的童声赢得一片赞誉。她不再怯懦地躲在母亲身后,而是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偶尔与相熟的小皇子、小郡主交换一个眼神,俨然已是这顶级权贵圈中的一员。

      皇帝赵珩高踞御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卫珩对姜妩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维护与体贴,看着姜曦那酷似其母的眉眼,再看看姜妩那比两年前更显风韵、眉宇间郁气尽散的模样,心中那股阴暗的、未能得手的不甘与某种掌控欲再次蠢蠢欲动。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皇帝仿佛不经意地提起:
      “卫爱卿为国操劳,功在社稷。如今府中虽有贤妻,但开枝散叶亦是大事。朕观你府中子嗣尚稀,特赐下美人四名,皆精通歌舞,性情柔顺,可为爱卿红袖添香,绵延后嗣。”

      话音刚落,四名身着彩衣、容貌姣好的舞姬便盈盈拜倒在场中。

      刹那间,整个大殿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卫珩和姜妩。

      这是阳谋。皇帝意在试探,试探卫珩的忠诚更意在敲打和离间,提醒姜妩她“前朝公主”的身份以及帝王对臣子家事的“恩典”。

      姜妩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心中并无太多意外,却有一股清晰的、不悦的情绪升腾而起。这不是两年前那种带着屈辱的愤怒,而是一种……属于自己的领地被觊觎时的不快。

      她并未立刻发作,甚至脸上依旧维持着得体浅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就在众人屏息,猜测卫珩会如何应对,姜妩又会是何等难堪时——

      卫珩甚至没有看那四名美人一眼,他直接起身,离席,走到御座前,躬身,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传遍大殿:

      “臣,谢陛下厚爱。”

      他顿了一下,在皇帝嘴角刚勾起一丝笑意时,继续道,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然,臣曾于亡妻灵前立誓,此生绝不纳二色,唯愿与夫人相守终老。陛下隆恩,臣心领,但恕臣万万不敢受此厚赐!臣之府邸,有夫人与曦儿,已是圆满,再容不下旁人。”

      “亡妻灵前立誓”!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谁不知道卫珩原配早亡,他竟以此为由,拒绝了皇帝的赐婚!而且言辞恳切,理由充分,既全了皇帝颜面,又表明了自己绝不接受的决心,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姜妩的地位捧到了至高无上的位置——他卫珩,为了她,甘愿违抗皇帝“美意”,甘愿背负“违誓”的风险,甘愿子嗣稀薄!

      姜妩猛地抬眸看向他挺拔的背影,心中那点不悦瞬间被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取代。她知道他是在维护她,却没想到,他会用如此决绝、如此不留余地的方式。

      皇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但众目睽睽之下,卫珩理由“充分”,他若强行逼迫,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他只得干笑两声:“爱卿……真是情深义重。也罢,是朕考虑不周了。”挥手让那四名美人退下。

      这场风波,看似以卫珩的“胜利”告终。

      回府的马车上,卫珩紧紧握着姜妩的手,低声道:“别怕,谁也塞不进来。”

      姜妩靠在他肩头,忽然轻声问:“你何时在我……‘灵前’立过誓了?”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揶揄的调侃。

      卫珩低笑,将她搂得更紧:“方才。心立的誓。”

      沉默片刻,姜妩忽然又道:“那四人中,穿水绿衣裙的那个,确实有几分姿色。”

      卫珩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心中顿时涌上巨大的狂喜。她这是在……吃味?

      他忍不住低头去寻她的唇,声音里满是笑意:“不及娘子万分之一。为夫眼中,从来只有一人。”

      马车在雪夜里平稳行驶,车内暖意融融。经过宫宴上这一遭,他们之间的纽带,因外界的试探而变得更加坚固。公主那不经意流露的“醋意”,将军那毫不犹豫的维护,都让这段始于强取、终于真心的感情,在年关的雪夜里,沉淀得愈发醇厚。

      新的一年,等待他们的或许还有风雨,但此刻,他们彼此依靠,无所畏惧。

      宫宴风波平息,回到将军府,安抚好兴奋又疲惫的姜曦睡下后,夜已深沉。

      内室里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严寒。姜妩卸去了沉重的冠服首饰,只着一身柔软的寝衣,坐在梳妆台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长发。

      卫珩沐浴完毕,带着一身水汽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玉梳,替她梳理。铜镜里映出两人身影,高大冷硬的将军执着玉梳,动作小心翼翼,画面带着一种违和却又异常温馨的宁静。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姜妩透过镜子,看着身后专注的男人,忽然轻轻“哼”了一声。

      卫珩手势一顿,抬眸,与镜中的她对视,带着询问。

      “今日殿上那位穿水绿衣裙的美人,”姜妩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天气,“眼波流转,我见犹怜,陛下真是好眼光。”

      卫珩失笑,放下玉梳,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闷声道:“又提她们作甚?我已拒了。”

      “拒是拒了,”姜妩任由他抱着,声音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娇蛮,“可将军当时,当真未曾多看两眼?那般姿色,便是纳入府中,想必也能将将军伺候得妥帖周到。”

      卫珩哪里听不出她话里的戏谑与试探,心中不但不恼,反而爱极了她这般拈酸吃醋的小模样。他手臂收紧,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娘子这是不信为夫?”

      姜妩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绕着他寝衣的带子,慢条斯理地说:“信自然是信的。只是想起将军那句‘亡妻灵前立誓’……”她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带着明显的调侃,“不知是哪位‘亡妻’这般好福气,得将军如此惦念,竟肯为她守身?”

      这话可就带着明显的“找茬”意味了。

      卫珩被她问得一噎,随即眼底涌起浓浓的笑意和宠溺。他知道,她并非真的怀疑或生气,只是在借题发挥,享受这夫妻间独有的情趣。

      他俯身,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床榻。

      “看来是为夫做得还不够好,竟让娘子还有闲暇去想那些不相干的人。”他将她轻轻放在锦被间,双臂撑在她身侧,形成一个禁锢的姿势,目光炽热地锁住她,“既然如此,为夫只好身体力行,向娘子证明……”

      他的吻落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和热情,堵住了她所有未尽的“刁难”。

      姜妩起初还象征性地推拒了两下,很快便在他热烈的攻势下软化,手臂攀上他的脖颈,开始生涩却积极地回应。

      意乱情迷间,她气息不稳地在他耳边低语,旧事重提:“那……那个藕粉色的……腰肢很软吧……”

      卫珩动作一顿,抬起头,看着她泛着红潮的脸颊和那双带着水汽、却闪烁着不依不饶光芒的眼睛,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深吸一口气,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十足的认真和一丝被“冤枉”的委屈:

      “娘子,为夫眼中、心中,自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人。旁人是什么颜色,是软是硬,与我何干?”

      “若你再提她们,”他语气危险地逼近,带着某种惩罚的意味,“为夫便只好让你……明日下不了榻,再也无暇去想那些了。”

      姜妩闻言,脸颊瞬间爆红,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却终究没再继续那个话题,只是将发烫的脸埋入他怀中,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霸道。”

      这一夜,红绡帐内,春意远胜窗外凛冬。

      那场宫宴带来的小小插曲,那几位昙花一现的美人,最终都化为了夫妻间增进情感的催化剂。公主那点无伤大雅的“小性子”和“翻旧账”,将军那看似无奈实则甘之如饴的“自证”与“惩罚”,都成了这深宅大院中,最鲜活、最生动的闺房乐趣。

      他们在试探与回应、刁难与包容中,确认着彼此的心意,也将那份始于复杂的情感,酿造得愈发醇厚甘甜。

      事必卫珩缓缓说出亡妻之事

      在更早的年月里,当卫珩还只是军中冉冉升起的新星,因战功累积而开始引人注目时,便有无数人试图将女儿、姐妹塞入他的后院。那时,他位份未稳,尚不能像如今这般直接拒绝所有“好意”,加之他常年征战,也确实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来解释为何不近女色。

      于是,一個“亡妻”的故事,被他不动声色地塑造了出来。

      当有人试探着问及他的婚事,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知打仗的男人,会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深沉的哀恸。他会用一种压抑着痛苦的语气,模糊地提及:

      “家乡……曾有一发妻。”
      “性子……有些娇,却极好,像……六月初绽的芙蕖,带着刺,却也明艳逼人。”
      “最喜欢穿颜色鲜亮的衣裳,在院子里跑起来,像一团火。”
      “只可惜……福薄,去得早。”

      他从不详细描述“亡妻”的姓名家世,也拒绝了一切想要为他续弦或纳妾的提议,只以“心中再容不下他人”、“愧对亡妻,无心他顾”为由推拒。久而久之,军中朝野便都知晓,卫将军是个难得的痴情种,心里装着一位早逝的、性子鲜明、爱穿鲜亮颜色的爱妻。

      无人知晓,他口中每一个关于“亡妻”的细节——那带刺的芙蕖般的性情,那鲜亮如火的衣裳,那明艳逼人的姿态——无一不是他记忆中,那个在皇家猎场纵马扬鞭、一鞭子抽在他心上,也永远烙印在他心上的,十六岁的永宁公主,姜妩。

      他甚至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对着虚空敬酒,将那根本不存在的“合卺酒”一饮而尽。他靠着这个自己编织的、只有他一人沉浸其中的梦,抵挡了所有诱惑,熬过了无数边关冷月,也一步步爬到了足以拥有真实她的位置。

      直到宫宴之上,皇帝骤然发难,情急之下,这个埋藏多年的、本用于抵挡其他女人的借口,顺理成章地成了维护她、拒绝皇帝的最有力武器。因为这份“深情”早已深入人心,此刻抛出,合情合理,连皇帝都无法强行反驳。

      那番掷地有声的“亡妻誓言”,其根源竟藏得如此之深,如此偏执。这不再是简单的借口,而是将军长达数年、精心构筑的情感投射,是他在得到公主之前,所有妄念的具象化寄托。
      姜妩怔在当场。

      她原以为那只是他急智下的托词,却万万没想到,这背后竟藏着这样一段长达数年的、隐秘而偏执的深情。

      她想象着,在那些她还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对他毫无印象的年月里,这个男人是如何在沙场征战的间隙,靠着虚构一个“她”,来拒绝整个世界的靠近。他口中的“亡妻”,姓名、样貌、性情,竟全都是依着她来的!

      这不再是简单的维护,这是一个男人,在彻底得到她之前,早已将她奉若神明,不容任何赝品亵渎的、近乎病态的痴恋。

      震惊过后,涌上心头的,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有酸涩,有动容,更有一种被如此沉重而漫长地爱着的、恍然与心悸。

      她看着他此刻有些忐忑、仿佛等待审判的眼神,忽然伸出手,用力揪住了他寝衣的前襟,将他拉近,几乎是鼻尖抵着鼻尖。

      “所以,”她声音带着一丝危险的轻柔,“你很多年前,就在心里‘娶’过我了?还咒我‘福薄’、‘去得早’?”

      卫珩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急忙解释:“不!我那是……那只是权宜之计!我怎会咒你?我恨不能向天再借五百年……”

      看着他急得额头冒汗的样子,姜妩忽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如同冰河解冻,春光明媚,晃花了卫珩的眼。

      她松开他的衣襟,转而搂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胸口,闷闷的声音传来:

      “傻子。”
      “……真是个……痴傻的莽夫。”

      语气里,再无一丝芥蒂与调侃,只剩下无尽的心疼与那悄然滋长、再也无法忽视的、汹涌爱意。

      这个关于“亡妻”的真相,像最后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姜妩的心门。她终于明白,自己得到的,是一份何等偏执、何等漫长、又何等珍贵的感情。

      从此,闺房之内,再提“亡妻”,便不再是乐趣,而是只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最深情的秘密与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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