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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自秋山归来后,姜妩与卫珩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薄冰似乎彻底消融了。

      她不再仅仅是“允许”他的靠近,而是开始“习惯”甚至“需要”他的存在。

      从前,即便同榻而眠,她也总是背对着他,身体微微紧绷,维持着一种礼貌而疏远的距离。但现在,她会很自然地在他躺下后,寻个舒服的姿势,有时甚至会无意识地蜷进他怀里,将微凉的手脚贴在他温暖的身躯上汲取暖意。

      起初,卫珩受宠若惊,几乎不敢动弹,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亲近。后来,他才敢小心翼翼地环住她,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她的发顶抵着他的下颌,清浅的呼吸拂过他的胸膛,这种毫无隔阂的亲密,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安与满足。

      她开始会在他晚归时,一边就着灯给曦儿缝制小衣,一边等他。或者会给他修补常服的袖口。听到他的脚步声,会抬起头,很自然地问一句:“回来了?灶上温着汤。”

      她会在教曦儿读诗遇到生僻典故时,转头问他是否知晓。虽然他十有八九答不上来,但会很认真地听她讲解,那专注的神情,让她觉得与他分享这些琐碎的知识,也成了一件有趣的事。

      她甚至会在听到朝中某些与她母族旧交有关的消息时,在他面前流露出真实的担忧或感慨,而不再将这些情绪深深掩藏。

      这种亲近是相互的。

      卫珩依旧沉默寡言,但他的关怀变得更加具体而贴心。他知道她秋日容易咳嗽,会叮嘱厨房常备川贝炖梨;她偶尔提及某样江南点心,过不了几天,府里便能做出七八分相似的味道;他外出巡查,看到有趣的民间小玩意,或是质地特别柔软的料子,总会带回来给她和曦儿。

      一次,姜妩夜里睡得不安稳,似乎梦魇了,轻轻抽泣。卫珩立刻惊醒,将她唤醒,笨拙地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没事了,我在。”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在他怀里安静下来,重新入睡时,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襟。

      关系的突破,最明显的体现是在称呼上。

      从前,她只客气地称他“将军”。后来,在曦儿和外人面前,她会称他“将军”或“老爷”,私下则没有特定称呼。

      直到一个午后,曦儿跑来,兴奋地说:“娘亲,爹爹说休沐日带我们去庄子上骑马!”

      姜妩正低头绣花,闻言,头也没抬,很自然地顺着女儿的话使唤了仆人一句:“你,去问问夫君何时出发,好提前准备。”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坐在不远处看公文的卫珩,执笔的手也骤然顿住,墨点滴在纸上洇开一团也浑然不觉。

      室内有一瞬间的寂静。

      姜妩感到脸颊有些发热,却没有去纠正,只是继续低头,假装专注地绣着手中的帕子。

      卫珩缓缓放下笔,目光灼灼地看向她,那眼神深邃得几乎要将她吸进去。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拿起笔,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再也无法集中的精神,泄露了他内心的滔天巨浪。

      那声石破天惊的“夫君”之后,室内陷入了奇异的寂静。姜妩低头专注着手中的刺绣,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唯有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她并非毫无波澜。卫珩则僵坐在那里,公文上的墨迹已晕染开一大片,他却浑然不觉。

      晚膳时,气氛依旧微妙。他频频看她,目光深沉复杂,她却始终垂眸,安静用餐。

      直到夜深人息,红烛高燃。

      侍女们退下后,内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姜妩正欲解开发簪,卫珩却忽然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酒壶,斟了两杯酒。他的手稳得出奇,但紧绷的侧脸线条显示他正处于极大的情绪波动中。

      他将其中一杯递到她面前。

      “娘子,”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的温柔,“陪我饮一杯。”

      娘子。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个称呼。不是带着距离的“夫人”,不是带着执念的“妩儿”,而是民间夫妻间最寻常、也最亲昵的“娘子”。

      姜妩抬眸,对上他的视线。他眼中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或者说不敢细看的情感——有狂喜,有痛楚,有祈求,还有一种近乎脆弱的热切。

      她没有拒绝,接过了酒杯。

      两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仰头,一饮而尽,喉结剧烈滚动。姜妩也浅浅啜了一口,酒液辛辣,一路灼烧至胃腹。

      放下酒杯,卫珩却没有回到原位。他就那样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将她笼罩其中。他沉默地看了她许久,久到姜妩几乎要出声询问。

      忽然,他伸出手,不是碰触她,而是……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住了她宽大袖口的一角。那衣袖是用极其名贵的冰蚕云锦制成,绣着繁复的缠枝莲暗纹,在烛光下流淌着华贵的光泽。

      然后,这个权倾朝野、在尸山血海里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的男人,竟就那样拽着她的衣袖,缓缓地、如同耗尽所有力气般,蹲伏下身,将额头抵在了她坐着的膝头。

      紧接着,姜妩感觉到膝上传来一阵湿热。

      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压抑的、无声的流泪。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她昂贵的衣料,那温度灼得她膝盖皮肤一阵发紧,心口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六年七个月……零三天……”他把脸埋在她膝头,声音闷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开始颠三倒四地诉说,“从猎场……你抽我一鞭子那天起……我就……我就再也没能放下……”

      他断断续续地,从那个骄纵明媚的少女讲起,讲他如何偷偷注视,如何卑微仰望,如何将那鞭痕视为烙印。讲城破那日,他如何在废墟中疯魔般寻找她的身影,看到她素衣垂目时的心如刀绞。讲他如何用尽手段,将她留在身边,哪怕被她恨,被她怨。讲他看着她为了女儿强撑,看着她一点点从绝望中走出,看着她偶尔流露的娇气与小性子时内心的狂喜与小心翼翼……

      “……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你只是为了曦儿……我都知道……”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可我……我就是忍不住……想把所有好的都给你……想把你也捧到天上去……”

      “我不敢逼你……我怕你更恨我……我怕你连看都不愿再看我一眼……”

      他的倾诉杂乱无章,却字字泣血,是一个男人埋藏了近乎十年的、卑微而炽热的痴念。

      姜妩僵直地坐着,一动不动。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泪水的温度,他身体的颤抖,和他话语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情感。

      她从未想过,这个在她面前总是显得强大、甚至有些霸道的男人,内心深处,竟藏着这样一番天地。

      “……你今天……叫我夫君了……”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那张惯常冷硬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神像迷路已久终于归家的孩子,充满了不确定的狂喜和巨大的委屈,“娘子……你叫我夫君了……”

      他反复念叨着这句话,仿佛这是世间最不可思议的奇迹。

      姜妩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他紧紧攥住自己袖口、指节泛白的手,心中那片自以为早已冰封的荒原,仿佛在那一刻,被这滚烫的泪水彻底浇融,冰消雪融,露出了底下柔软而湿润的土地。

      她沉默着,然后,缓缓抬起另一只没有被他压住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地、生疏地,落在了他粗硬的发间。

      没有言语。

      但这一刻的沉默,胜过千言万语。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映照着相拥的两人。他积攒了近十年的眼泪与情感,在她昂贵的衣袖和无声的抚慰中,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而她,也在这一夜,真正触摸到了这个名为卫珩的男人,那深不见底的爱恋与脆弱。

      这声“夫君”的回应,这场酒的庆祝,这次拽着衣袖的哭泣,成了他们关系中,最深刻、最无法磨灭的烙印。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从那天起,“爹爹”和“夫君”这两个称呼,开始频繁而自然地从她和曦儿口中流出。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他知晓她心底最深处的骄傲与伤痛,从不轻易触碰,只是用行动默默抚平。

      她明白他对她和曦儿的珍视与占有,开始学着回应,给予他渴望的家的温暖。

      他们依旧不是寻常意义上恩爱两不疑的夫妻,过往的阴影和现实的纠葛依然存在。但此刻,他们是彼此最亲近的人,是共享一个屋檐、一张床榻、一个女儿的伴侣。他们之间的纽带,混杂着恩与怨、依赖与怜惜、算计与真情,复杂而牢固。

      当姜妩在某个傍晚,主动将冰凉的手塞进卫珩温暖的大掌中,看着他自然而然地握紧,为她呵气取暖时,她忽然觉得,这条看似被迫选择的路,走着走着,似乎……也并非全是荆棘。

      寒冬或许还会来临,但至少此刻,秋风送爽,他们互相依偎,感受着彼此真实的体温。这来之不易的“近”,足以慰藉漫长岁月中所有的坎坷与孤寂。

      好的,我们来看公主会如何“奖励”这个刚刚在她面前袒露了所有脆弱、等待了太久的男人。

      卫珩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一种压抑后的、细微的抽气。他依旧将额头抵在她膝上,仿佛那里是他唯一可以停靠的港湾,宽厚的肩膀微微耸动,像一个迷途太久、终于找到归途却仍心有余悸的孩子。

      姜妩的手,依旧停留在他粗硬的发间,生疏却持续地、一下下轻抚着。他滚烫的泪水浸透了她膝头的衣料,那湿热感仿佛不是停留在皮肤,而是直接烙进了她的心里。

      七年
      近七年的注视与执念。一年半的守护与付出。
      成婚一年的体贴与尊重。

      这些她或知晓、或未曾深想的时间与付出,在他方才那番破碎的倾诉中,变得无比具体而沉重。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承受的、怨恨的、利用的,究竟是怎样一份庞大而孤注一掷的情感。

      她看着他紧紧攥住自己袖口的手,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带着沙场磨砺出的厚茧和旧伤疤。这双手,握过染血的兵刃,下达过冷酷的军令,也曾笨拙地为她摇扇,小心翼翼地给她披衣,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般,只敢紧紧抓住她的一角衣袖。

      心中最后一点冰封的壁垒,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她轻轻动了一下被压住的腿。

      卫珩身体一僵,以为她要推开他,攥着衣袖的手更紧了,指节几乎要嵌入那昂贵的锦缎里,却固执地不肯抬头,仿佛害怕看到她眼中可能出现的怜悯或厌烦。

      然而,他预想中的推开并没有到来。

      他感觉到,她另一只抚在他发间的手微微用力,带着一种轻柔却不容拒绝的力道,引导着他抬起头。

      他被迫仰起脸,泪眼模糊中,对上她低垂的目光。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此刻映着跳动的烛光,以及……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而柔软的情绪。不是爱恋,尚未是爱恋,但那是一种比爱恋在此刻更让他心颤的东西——全然的接纳与怜惜。

      她看着他脸上的泪痕,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因不安而紧抿的唇。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卫珩浑身血液都几乎凝固的动作。

      她微微俯下身,用自己的衣袖——那被他泪水浸湿的、昂贵的冰蚕云锦的袖口,内里柔软的部分,轻轻地、仔细地,拭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带着她特有的优雅,却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亲昵。

      “莫哭了。”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羽毛拂过他的心尖,“堂堂大将军,像什么样子。”

      是埋怨,却更似娇嗔。

      卫珩怔怔地看着她,忘记了反应。

      接着,她做出了更大胆的“奖励”。

      她捧住他的脸,在他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双眸注视下,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不再是洞房花烛夜的冰冷承受,不是日常偶尔的浅淡回应。这个吻,带着一种明确的、安抚的、甚至带有一丝主导意味的温柔。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接收到了他所有的情感,并且……愿意回应。

      这个吻并不长久,却足以让卫珩的灵魂都在颤抖。

      当她稍稍退开,卫珩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他把脸埋在她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清冽的香气,声音是劫后余生般的哽咽与狂喜:“娘子……我的娘子……”

      这一次,姜妩没有僵硬,也没有被动承受。她抬起手臂,回抱住了他宽阔而颤抖的脊背。

      这是她的奖励。面对将军这样毫无保留的情感决堤,尤其是知晓了他近乎卑微的十年痴念后,她心中那片被泪水浇融的土壤,必然会生出回报与抚慰的藤蔓。这不是算计,而是人心肉长,被极致情感触动后的自然反应。

      奖励他十年不变的目光。
      奖励他一年半的倾力守护。
      奖励他成婚一年的尊重与体贴。
      更是奖励他……方才那颗毫无保留、赤诚滚烫的真心。

      红烛帐暖,被翻红浪。

      这一夜,不再是单方面的索取与承受,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灵与肉的结合。她在他的怀抱中,第一次主动给予了回应,生涩却真实。而他,在极致的狂喜与感动中,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温柔、更加珍惜。

      当激情平息,他依旧紧紧拥着她,仿佛拥抱着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姜妩疲惫地蜷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掌心在自己背脊上一下下、充满珍视的轻抚。

      她闭上眼,心中一片奇异的宁静与安然。

      恨意未曾完全消失,但它已被更强大的东西覆盖——那是习惯,是依赖,是怜惜,或许……也终于滋生出了一点,名为“爱”的微小萌芽。

      她奖励了他,又何尝不是……放过了她自己。

      从这一刻起,她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卫夫人”,他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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