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蔷薇》宅七sherly

17、第 17 章

　　盛夏已过，初秋的凉意悄然浸润了将军府。花园里的菊花开得正好，桂子暗香浮动。姜妩知道，时机到了。

　　她向卫珩提出了举办赏菊宴的想法。理由很充分：答谢京中诸位夫人往日对将军府的照拂（尽管大多是看在卫珩权势面上），也让曦儿多见见人。

　　作为将军夫人，举办宴会不仅是身份所需，更是巩固地位、为女儿铺路的重要手段。这将是公主在阔别社交圈多年后，一次至关重要的“复出”，也是她将女儿正式推到帝都众人面前的精心策划。

　　卫珩几乎是立刻应允，他甚至比她考虑得更周全，调拨了得力的人手和充足的银钱，确保宴会万无一失。他明白，这不仅是宴会，更是她以“卫夫人”身份，重新站立于人前的宣言。

　　姜妩亲自过问了宴会的每一个细节。请柬的样式、措辞，她一一审定，既不失将军府的威仪，又透出前朝公主的雅致。宴席的菜单，她斟酌再三，既有新朝流行的菜式，也巧妙融入了几道不显山露水、却能让旧人品出滋味的前朝宫廷点心。

　　最重要的，是她和曦儿的装扮。

　　她没有选择过于张扬的艳丽服饰，而是择了一身秋香色缂丝长裙，裙摆用金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华贵内敛。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了一套成色极佳的珍珠头面，光泽温润，与她沉静的气质相得益彰。既彰显了将军夫人的地位，又保留了属于“永宁公主”的那份独特风骨。

　　而姜曦，则被打扮得像个小仙童。穿着一身正红色的郡主吉服，小小的腰带上缀着美玉，梳着可爱的双丫髻，戴着赤金璎珞项圈。既符合郡主的规制，又显得喜庆可爱，足以吸引所有目光。

　　宴会当日

　　将军府门前车水马龙，帝都中有头有脸的夫人贵女们几乎悉数到场。她们怀着好奇、探究、甚至是一丝看好戏的心态而来——都想亲眼看看，这位传奇的前朝公主，如今的将军夫人，究竟是何等模样。

　　当姜妩牵着盛装的姜曦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原本有些喧闹的花厅瞬间安静了片刻。

　　她并没有她们想象中亡国女子的憔悴或媚态，也没有骤然得势的张狂。她步履从容，姿态优雅，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那份经过大风大浪洗礼后的沉静气度，竟让许多精心打扮的贵女都黯然失色。

　　“诸位夫人光临，蓬荜生辉。”她开口，声音清越，带着一种自然的、不容置疑的主人姿态。

　　她并没有过多寒暄，只是简单致谢后，便自然地引导着话题，从园中的菊花，谈到时令养生，再谈到儿女教养，言辞得体，既不冷落任何人，也不过分热络。她甚至能准确地说出几位重要夫人娘家或夫家的近况，显示出她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

　　这份游刃有余，让那些原本心存轻视的人，不由得收敛了神色。

　　宴至中途，姜妩将姜曦轻轻推到人前。

　　“小女曦儿，顽劣不堪，日后还需诸位夫人多多指点。”她语气谦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骄傲。

　　姜曦按照母亲事先教导的，落落大方地向诸位夫人行礼问安，声音清脆，礼仪标准，毫不怯场。她继承了母亲的美貌，眉宇间又有卫珩的几分英气，加之“安宁郡主”的身份，立刻赢得了满堂称赞。

　　“郡主真是玉雪可爱，气度不凡！”
　　“夫人教导有方，郡主小小年纪便如此知礼。”

　　赞美之声不绝于耳。姜妩微笑着接受，适时地让乳母将姜曦带下去玩耍。

　　她知道，目的已经达到。从今天起，帝都的权贵圈都会记住，“安宁郡主”姜曦，是将军卫珩与夫人姜氏爱若珍宝的女儿，她的地位，不容置疑。

　　当然，宴会上也并非一片和谐。仍有那等心思活络、曾对卫珩有意的贵女，或是一些与前朝有隙的家族女眷，言语间难免带着些微妙的试探。

　　一位夫人便“好奇”地问：“听闻夫人昔日宫中，每逢秋日，便有‘蟹菊会’，极尽风雅，不知与今日之宴相比，孰优孰劣？”

　　这话问得刁钻，暗指她怀念前朝奢靡。

　　姜妩神色不变，轻轻放下茶盏，淡然道：“陈夫人说笑了。旧日之事，如过眼云烟。如今身为将军之妻，曦儿之母，只愿家宅安宁，儿女康健便是矣。这园中菊花，沐浴当朝雨露，开得正好，何必与往事相较？”

　　她四两拨千斤，既回避了敏感话题，又点明了自己现在的身份和心境，更暗赞了新朝，让人挑不出错处。那问话的夫人只得讪讪一笑，不再多言。

　　宴会圆满落幕。

　　送走所有宾客后，姜妩站在略显空荡的花厅里，微微舒了一口气。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疲惫感席卷而来。

　　卫珩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将一件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

　　“累了？”他低声问，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疼惜。

　　姜妩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今日，你很美。”他顿了顿，补充道，“也做得很好。”

　　姜妩垂下眼睫。她知道，她打赢了成为“卫夫人”后的第一场硬仗。不仅让女儿风光亮相，也向所有人展示了她有能力坐稳将军夫人这个位置。

　　她利用了他的权势，也为他的权势增添了不可或缺的、属于内宅的体面与风雅。

　　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被动承受的亡国公主，而是主动出击的将军夫人。为了女儿，也为了自己在这府邸、在这帝都，真正站稳脚跟。

　　夜色中，将军府灯火通明，仿佛在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启。而姜妩的心中，那片复苏的绿意，似乎又扩大了几分。

　　秋意渐深，天高云淡。

　　赏菊宴的成功，让将军府和“安宁郡主”姜曦成为了帝都热议的话题，姜妩也彻底坐实了“卫夫人”的地位。然而，连续多日的周旋应对，让她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疲惫。那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一种精神上需要透口气的窒闷。

　　在成功举办了那场劳心劳神的宴会之后，公主确实需要一场远离喧嚣、无需扮演任何角色的散心。这不仅是放松，更是她与过去、与现在、与内心自我的一次悄然对话。

　　她需要离开这四方的天空，需要暂时摆脱“将军夫人”和“前朝公主”的身份，哪怕只是片刻。

　　一日清晨，她用过早膳，看着窗外澄澈的蓝天，忽然对正在看兵书的卫珩说道：“今日天气甚好，我想出城走走。”

　　没有说去哪里，没有说去做什么，只是简单的一句“出城走走”。

　　卫珩从书卷中抬起头，看向她。她今日穿着一身简便的鹅黄色衣裙，未施粉黛，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起，眼神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属于少女时期的清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他几乎没有犹豫，放下书卷：“好。我陪你。”

　　“不必。”姜妩轻轻摇头，“你军务繁忙，让青羽带些人跟着便是。我只想……随意走走。”

　　她需要的是独处的空间，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暂时没有他在身边凝视的空间。

　　卫珩沉默了片刻。他明白她的意思，心中掠过一丝失落，但更多的是对她这份主动提出需求的珍视。他能感觉到，宴会之后，她对他似乎更“随意”了一些，这种随意，恰恰是关系更近一步的表现。

　　“好。”他最终点头，召来青羽，仔细吩咐务必确保夫人安全，又对姜妩道，“想去何处便去何处，晚些回来也无妨。”

　　马车出了城，并未驶向著名的风景胜地，而是依着姜妩模糊的记忆，去往京郊一处相对僻静的山麓。这里山势平缓，秋色斑斓，一条小溪潺潺流过。

　　她让马车和侍卫在山脚下等候，只带了贴身的侍女，沿着小径缓缓向上走。

　　秋风拂面，带着草木干燥的清香和果实的甜香。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中那股宴会残留的浊气似乎被涤荡一空。

　　她走走停停，时而俯身拾起一片形状好看的落叶，时而驻足聆听林间的鸟鸣。没有目的，只是信步而行。

　　走到半山腰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台，她停了下来。从这里，可以眺望到远处帝都模糊的轮廓，以及更远处，那条如同玉带般的、她曾经无比熟悉的河流。

　　那里，曾是她家族的江山。

　　侍女安静地站在不远处，不敢打扰。

　　姜妩静静地站着，任山风吹拂着她的衣裙和发丝。目光掠过远处的河流，心中一片奇异的平静。没有撕心裂肺的痛楚，没有不甘的怨愤，只有一种淡淡的、如同这秋日天空般的寥廓与忧伤。

　　一年半了。从国破那日的素衣垂目，到如今身为将军夫人站在这里。中间的种种，如同幻梦。

　　她想起了那个骄纵鲜活的十六岁公主，想起了城破时的绝望，想起了为了曦儿咬牙撑下去的日日夜夜，想起了卫珩那双总是追随着她的、深沉而偏执的眼睛，想起了他笨拙的讨好和沉默的守护，也想起了那个热夏里，自己不自觉流露出的娇气和小性子……

　　恨意似乎被时光和现实磨得斑驳，依赖和习惯却在心底悄然扎根。她依然不是纯粹地爱着卫珩，但她已经无法想象离开他和将军府的庇护，自己和曦儿将如何自处。

　　她伸手，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叶片已经枯黄，脉络却依然清晰。

　　如同她的人生。表面的繁华或许已经凋零，但内里的筋骨，却在一次次磨难和抉择中，变得愈发坚韧。

　　她在山上停留了许久，直到日头偏西，才慢慢下山。

　　回到山脚下，却发现卫珩不知何时来了。他并未骑马，也只是穿着一身常服，负手立在马车旁，正望着她下山的方向。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看到她，他快步迎了上来，目光迅速在她身上扫过，确认她无恙后，才松了口气般问道：“累不累？”

　　姜妩看着他眼中未加掩饰的担忧，以及他显然在此等候多时的身影，心中微微一动。她摇了摇头，将手中那片梧桐叶递给他。

　　“给你的。”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手给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

　　卫珩愣了一下，接过那片枯叶，指尖摩挲着清晰的叶脉，眼底却缓缓漾开一抹难以言喻的温柔。他珍重地将叶子收入怀中。

　　“回去吧。”他朝她伸出手。

　　这一次，姜妩没有迟疑，将自己的手放入了他温暖干燥的掌心。

　　马车驶回城中，驶回那座象征着权势与庇护，也承载着她复杂情感的将军府。

　　这次散心，并未改变什么实质的东西，却仿佛在她心中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仪式。她眺望了故国山河，回顾了来路坎坷，然后，将那片代表着过往与坚韧的枯叶，交付了出去。

　　她依然是卫夫人，是曦儿的母亲。但从此以后，她或许能更坦然、更从容地，走在这条无法回头的路上。心上的枷锁，似乎又松动了一环。

　　好的，这次散心归来，尤其是那片交付出去的梧桐叶，像一道分水岭，标志着公主内心真正的软化。此后，她与将军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更为亲密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