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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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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节已入盛夏,烈日灼灼,连庭院里的蝉鸣都带着股懒洋洋的焦躁。距离那场城破家亡的惨剧,已过去一年半;距离那场无奈的婚礼,过去近一年
曾经那个心如死灰、连衣着都只肯选择素净的亡国公主,在这个格外炎热的夏天,似乎被蒸腾出了一点不一样的“活气”。
畏热与娇气:
往年的夏天,她似乎对冷暖并无太多感觉,如同一个精致的玉人。但今年,她开始明显地畏热。
冰鉴里的冰块消耗得飞快,她所在的院落总是凉意沁人。她不再能安然地坐在窗边看书,总嫌那透过纱窗的风也是热的,会微微蹙着眉,用纨扇不住地轻摇,那扇动的频率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养尊处优女子特有的娇慵与不耐。
有一次,侍女奉上的酸梅汤不够冰镇,她只尝了一口,便轻轻将瓷盏推开,什么都没说,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略显恹恹的神情,已足够让侍女惶恐地立刻去更换。
这种对生活细节的挑剔,在过去的她身上是不可想象的。那时,有的只是“活下去”的麻木,何来心思计较汤水温凉?
她甚至开始有了一些极细微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小性子”的举动。
卫珩军务繁忙,偶尔回来晚些,她虽不会质问,但会用一种比平日更沉默的态度对他。当他试图像往常一样靠近时,她会微微侧过身,用纨扇隔开些许距离,轻声抱怨一句:“一身热气,莫要挨我太近。”
语气里没有真正的恼怒,倒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带着点亲昵的埋怨。
卫珩起初愣住,随即,一股巨大的狂喜几乎要淹没他。他非但不觉得被冒犯,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种嘉奖。他会立刻去沐浴更衣,换上清爽的夏衫,才再次来到她身边,甚至会刻意带些井水里镇过的瓜果或新奇的小玩意来“赔罪”。
她有时会接受,唇角或许会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有时则依旧懒懒的,看也不看,只由着他放在一旁。
身体结合后,某种无形的屏障被打破了。她开始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些依赖。
夜里入睡,若他被梦魇惊扰(尽管这极少发生),她会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拢,寻求那份坚实的安全感。
白天小憩,她会习惯性地占据榻里侧更凉爽的位置,将他挤到外侧。
她甚至会在他看书或处理公文时,自然而然地使唤他:“将军,劳烦将那卷《山海志》递与我。”或者,“这灯花爆得吵人,剪一下。”
这些要求理所当然,带着一种属于“妻子”的、微妙的指使口吻。
卫珩对此甘之如饴。
他乐于看到她这些鲜活的小情绪,乐于被她“使唤”。这让他觉得,自己不再仅仅是一个她需要依靠的“保护者”,更是一个被她纳入生活细节、可以随意亲近和依赖的“自己人”。
这个热夏,公主仿佛一株濒临枯萎的名贵花卉,在经历了漫长的严寒与挣扎后,终于开始重新汲取水分和阳光,舒展枝叶,甚至探出了娇嫩脆弱、带着点小脾气的新芽。
她或许自己都未曾察觉这种变化。
但这细微的“娇气”和“小性子”,恰恰是她那颗沉寂已久的心,正在一点点恢复生机与感知力的,最真实、也最动人的证明。
寒冬已过,盛夏来临。她心上的冰层,正在这炽热的阳光与持续的暖意下,悄然融化,汇成涓涓细流,虽然尚未奔涌成河,却已然滋润了那片干涸太久的土地。属于“姜妩”的那部分灵魂,正在“卫夫人”这个身份里,慢慢苏醒。
公主如同藤蔓般悄然舒展的生机,将军欣喜若狂地回应这份“娇气”。
盛夏的午后,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带着黏腻的热浪。庭院中的芭蕉叶卷了边,恹恹地垂着。
姜妩只穿着一件轻薄的云纱夏衫,斜倚在窗边的竹榻上。乌黑的长发松松绾着,用一支简单的玉簪固定,几缕碎发被汗濡湿,贴在白皙的颈侧。她手里握着一卷书,却半晌没翻动一页,纨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眉宇间笼着一层被热出来的、懒洋洋的烦躁。
卫珩从外面回来,带着一身风尘和暑气。他刻意放轻了脚步,但甲胄的轻微碰撞声还是惊动了她。
她抬眼瞥了他一下,没像往常那样完全无视,也没开口,只是那眼神里明确地写着“嫌弃”——嫌弃他带来的热气,嫌弃那身硬邦邦的盔甲。
卫珩脚步一顿,非但没觉得被冒犯,心底反而像被羽毛搔了一下,泛起一丝奇异的痒。他立刻转身,去偏房迅速沐浴,换上了一身吸汗透气的棉麻常服,才又走了回来。
他手里端着一只白玉小碗,碗里是冰镇得恰到好处的冰糖燕窝,丝丝凉意沁出碗壁。
“用些这个,解解暑气。”他将碗递到她面前,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
姜妩目光落在碗里,没动,只是懒懒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放在旁边的小几上。那姿态,像极了从前在宫中,对待那些殷勤宫人的模样,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被娇养出来的理所当然。
卫珩从善如流地放下碗,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她被热得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因不耐而微微噘起的唇,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充斥胸腔。他犹豫了一下,拿起她放在一旁的纨扇,笨拙地、却极其小心地,替她扇起风来。
风力不大,带着他身上的皂角清气,驱散了些许燥热。
姜妩似乎怔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终究没有拒绝,反而微微阖上了眼,享受起这突如其来的服侍。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轻声开口,带着点抱怨的意味:“这蝉鸣得太吵了,听得人心烦。”
若在以前,她只会默默忍受,将一切不适都压在心底。
卫珩闻言,几乎没有任何迟疑,转头就对窗外候着的亲卫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
不过片刻功夫,院外远处便响起了细微的、刻意压低的动静。那恼人的、连绵不绝的蝉鸣,竟奇迹般地减弱、乃至消失了。显然,是有人去驱赶或捕捉了那些聒噪的蝉。
院内恢复了宁静,只剩下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以及他手中纨扇带来的微弱风声。
姜妩闭着眼,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这不是针对驱蝉这件事本身,而是针对他这种近乎“烽火戏诸侯”般的、对她随口一句抱怨的重视和纵容。
她发现,偶尔流露一点小性子,似乎……并不坏。
又静默了片刻,她忽然想起什么,睁开眼,看向他:“曦儿呢?”
“在先生那里习字,一会儿便回来。”
“嗯。”她应了一声,重新拿起书卷,却依旧没看,只是用书脊轻轻点了点他的手臂,“坐远些,你挡着我的风了。”
语气娇横,带着点无理取闹的味道。
卫珩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他非但没坐远,反而得寸进尺地靠近了些,手臂状似无意地贴着她冰凉的云纱衣袖,手中的扇子摇得更稳了。
“这样风大。”他一本正经地说。
姜妩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似嗔似怪,最终却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阖上眼,任由那带着他体温和力道的风,拂过她的面颊与周身。
窗外,烈日依旧炎炎。
窗内,冰山悄然融化成了一池春水,微波荡漾。
她开始重新习惯被人精心呵护,习惯表达自己的不适与需求,甚至习惯了对身边这个男子,展露那么一点点无关仇恨、无关算计的、纯粹属于“姜妩”的娇气与小性子。
而这一切细微的变化,都如同最甘甜的蜜,渗入卫珩的心田。他清晰地感觉到,他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这轮月亮,终于不再是遥远冰冷的幻影,而是真真切切地,向他洒落了温柔而皎洁的、属于人间的清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