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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55章 量雨器之争 甜柚设雨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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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这一年,算是把“旱”字刻进了骨子里。春旱刚起时,京畿一带的农户还抱着侥幸,天天扛着锄头往田埂上跑,扒着龟裂的土地盼雨。可盼来盼去,盼到春种的时节,别说瓢泼大雨,连场像样的毛毛雨都没见着。紧接着,夏旱又气势汹汹地赶了来,毒日头像个火球似的挂在天上,晒得人头皮发麻,地里的庄稼先是蔫头耷脑,后来干脆成片成片地枯黄,连村口的老槐树都落了大半叶子,活像个垂垂老矣的老头。
河床早就见了底,原本湍急的河水消失无踪,只剩下光秃秃的河卵石和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缝,那龟裂的土地像一张张干渴到极致的大嘴,朝着天空无声地呐喊。农户们急得团团转,有的跪在田埂上对着天磕头,有的蹲在自家地头抹眼泪,连京城里的达官显贵都慌了神——粮食歉收,可不是小事,闹不好就要出乱子。
按例,遇上这种大旱,钦天监得牵头祈雨。白发苍苍的监正大人,头发胡子全白了,平日里就爱端着架子,说些“天道玄妙”的话。这次祈雨,他更是格外郑重,亲自翻阅皇历,挑了个黄道吉日,要在城南的圜丘设坛。
祈雨这天,天刚蒙蒙亮,钦天监的官员就带着人忙活起来。圜丘之上,祭坛搭得高高的,铺着明黄色的绸缎,上面摆满了香烛、祭品,什么猪牛羊三牲,瓜果点心,摆得满满当当。辰时一到,老监正领着文武百官,穿着一身繁复到让人眼花缭乱的祭服,一步步走上祭坛。那祭服层层叠叠,绣着日月星辰、山川河流,穿在身上又沉又闷,饶是清晨还算凉快,百官们走了没几步,额头上就冒出了汗珠。
老监正站在祭坛中央,手持桃木剑,闭上眼睛,对着头顶火辣辣的烈日念念有词。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夹杂着几句没人听得懂的咒语,一会儿焚香,一会儿献牲,还领着百官三拜九叩,折腾得不亦乐乎。周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都踮着脚尖,眼巴巴地望着天空,希望能有奇迹发生。
可太阳越升越高,光线越来越刺眼,天空依旧蓝得不像话,干净得连一丝云丝都没有,更别说下雨了。老监正额头上的汗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祭服都湿透了,可还是硬撑着,一遍遍地重复着祈雨的仪式。直到日头偏西,毒辣的阳光稍微柔和了些,他才精疲力竭地停下动作,脸色苍白地看着依旧晴朗的天空,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怎、怎么会这样……”老监正颤巍巍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本官已经按足了礼数,诚心祈雨,为何上天依旧不降甘霖?” 百官们也都蔫头耷脑的,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没了往日的精气神。祈雨队伍就这样无精打采地往城里走,沿途的百姓见没祈来雨,也都唉声叹气,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有眼尖的百姓瞧见,京郊的几处高地上,有一群人正在忙活。领头的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干练的青色官服,挽着袖子,额头上满是汗水,却依旧干劲十足。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工部侍郎沈甜柚。只见她带着几个工部的匠人,在高地上挖坑埋桩,埋的却不是什么祭祀的法器,而是些奇形怪状的铁家伙。
有好奇的农户忍不住凑了过去,指着那些铁家伙,小心翼翼地问道:“沈大人,您这是……在忙活啥呢?这铁疙瘩看着怪稀奇的,也是用来祈雨的?”
沈甜柚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露出一抹爽朗的笑容,指着其中一个装置解释道:“老乡,这可不是祈雨的法器,这叫‘量雨器’。你看,上面这个带漏斗的铜盆,是用来接雨水的。雨水落在铜盆里,会顺着管子流进下面这根刻了度数的玻璃管里,到时候看玻璃管里的水位刻度,就能准确知道下了多少雨。”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我在京畿一带总共设了十二个监测点,城南城北地势不同,降雨量也未必一样。只有把降雨量测准了,才能知道哪里缺水多,哪里缺水少,好有针对性地安排灌溉,这样才能少浪费水,也能让庄稼喝上救命水。”
农户们听得似懂非懂,有人挠了挠头说:“这玩意儿真能测出下了多少雨?下雨不就是下雨嘛,还分多少?”
“当然分了!”沈甜柚拿起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画了个圈,“比如下小雨,可能只湿了地皮;下大雨,能把地浇透。咱们知道了具体的降雨量,就能判断要不要浇水,浇多少水。不然盲目浇水,要么浇少了不管用,要么浇多了浪费,多不划算?”
农户们听了,纷纷点头称赞:“沈大人说得有道理!还是你们读书人脑子活,能想出这种好法子!” 沈甜柚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又投入到安装量雨器的工作中。
可沈甜柚这“量雨器”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钦天监。老监正刚回到府里,喝了口凉茶缓过劲来,就听到手下人禀报了这件事。听完之后,他气得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胡子都气得直发抖。
“胡闹!简直是胡闹!”老监正一拍桌子,大声呵斥道,“天道玄妙,云行雨施,自有定数!降雨量岂是这等粗陋的铁器能量得清的?沈侍郎此举,分明是窥探天机,亵渎神明!难怪上天不雨,定是被她这大逆不道的举动惹怒了雨师雷公!”
第二天上朝,老监正就拿着沈甜柚呈给户部的《京畿雨量监测疏》,在朝堂上痛心疾首地告了一状。他把奏折举得高高的,对着皇帝大声说道:“陛下!沈侍郎此举,实乃逆天而行!祈雨本是诚心敬天之事,她却用这等铁器亵渎神明,致使上天震怒,不肯降雨!臣恳请陛下严惩沈侍郎,销毁这些妖物,再择吉日,重新祈雨,以表我大梁的诚心!”
百官们听了,议论纷纷。有人觉得老监正说得有道理,天道难测,确实不该用铁器窥探;也有人觉得沈甜柚是个办实事的官员,她的法子或许真的有用,不该一上来就定罪。
就在这时,沈甜柚从百官队列里走了出来,从容不迫地站在大殿中央。她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到老监正的控诉,只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本子,慢悠悠地翻开,声音清亮地说道:“监正大人,下官这‘铁器’虽粗陋,却也实实在在记了些数据,不敢说窥探天机,却也能反映些实情。”
她抬眼看向老监正,继续说道:“据下官统计,去岁至今,京畿一带共举行祈雨大典七次,每次耗费的香烛、祭品,折合成白银,共计八百两。而据我设在京畿的十二个量雨器所记录的数据来看,祈雨当日有雨的,只有一次;而那次的降雨量,还不足一指,也就是大约三毫米,连地皮都没打湿。敢问监正大人,这‘天意’,究竟是恼了下官的‘铁器’,还是压根没瞧上咱们那八百两银子的祭品?”
这话一出,朝堂上瞬间安静了下来。百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都带着几分了然。老监正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紧接着又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沈甜柚,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你这黄口小儿,懂得什么云雨之事!天道运行,岂是你这区区数据能衡量的?”
“下官确实不懂什么虚无缥缈的云雨之事,但下官懂看数据,懂办实事。”沈甜柚合上小本子,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笃定,“监正大人有所不知,我这十二个量雨器,不仅能记录降雨量,还能记录风向、湿度、地温。下官已经积累了三年的数据,从这些数据来看,京畿一带的春雨,大多在东南风起后三日降临;夏雨则多在午后闷热、蜻蜓低飞之时。若是依着这些规律安排农事,提前做好灌溉准备,比盲目地看黄历挑日子,至少能多抢出两成收成。”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老监正急得跳了起来,猛地朝着御案的方向拍了一下——当然,他不敢真的拍到御案上,只是在半空做了个架势,“农时依节气而定,节气乃是圣人观天所定,历经千年检验,岂能容你随意更改!你这是对圣人的亵渎,对祖宗的不敬!”
“圣人观天定节气,初衷是为了利于农事,让百姓能有好收成,过上好日子。”沈甜柚寸步不让,语气坚定,“如今有更准确、更能让百姓多收粮食的法子,为何不能用?难道为了死守着圣人的旧法,就要眼睁睁看着地里的庄稼旱死,看着百姓挨饿吗?监正大人,您口中的‘天道’,难道就是让百姓受苦受难吗?”
两人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一个搬出“天道玄妙”“圣人旧法”,说得义正辞严;一个摆事实、列数据,讲得有理有据,谁也说服不了谁。百官们分成了两派,互相争论不休,朝堂上乱成了一锅粥。
最后,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终于发了话,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沉声道:“都别争了。沈爱卿的量雨器,既然已经设了,就接着监测,不准任何人阻挠。钦天监的祈雨大典,也照旧举行。咱们不看空话,只看实效。等到秋后算账,看看谁的法子能让百姓多收粮食,谁的法子就是管用的法子。”
皇帝都发话了,老监正就算再不服气,也只能憋着。沈甜柚则松了口气,对着皇帝行了一礼:“臣,遵旨!”
接下来的日子里,钦天监依旧时不时地举行祈雨大典,每次都搞得声势浩大,可依旧没祈来几场像样的雨。而沈甜柚则带着人,每天去各个监测点记录数据,根据数据及时调整灌溉方案,指导京畿一带的农户合理浇水。那些一开始还半信半疑的农户,照着沈甜柚的法子做了之后,发现自家的庄稼果然比别人家的长得好,渐渐就都信服了,每天都会跑去村口的量雨器旁,看看有没有记录新的降雨量。
好不容易熬到了秋天,到了算账的时候。这一下,钦天监的脸被打得啪啪响。沈甜柚负责的那些依着量雨器数据调整灌溉的皇庄,收成比往年高了近三成,玉米、小麦都长得颗粒饱满;而那些依旧按照钦天监根据黄历指导农事的田地,因为好几次误了关键的灌溉时机,收成平平,比皇庄差了一大截。
朝堂上,皇帝当着百官的面,表扬了沈甜柚,还赏赐了她不少金银珠宝。老监正站在一旁,又羞又气,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等到退朝的时候,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口气没上来,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旁边的官员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把他救醒。
老监正被抬回府里,躺在榻上,依旧不甘心。他指着沈甜柚离开的方向,嘶声喊道:“妖女……这个妖女!用铁器量天,亵渎神明!女子……女子岂能懂什么云雨之事!简直是牝鸡司晨,天道不古啊!” 喊完这几句,他又晕了过去,可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念叨着“妖物”“亵渎神明”之类的话。
老监正这话,很快就传到了后宫。此时,太后正拿着沈甜柚送进宫的一个迷你量雨器,逗弄着身边的小公主。这个迷你量雨器是沈甜柚特意用琉璃瓶改装的,小巧精致,上面还刻着淡淡的花纹,既能用来量雨,又能当摆件,小公主看得眼睛都直了,伸手就要去抓。
听完宫女的禀报,太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她把迷你量雨器递给旁边的宫女,眉头一竖,沉声道:“这个老东西,真是越活越糊涂了!什么叫女子不懂云雨之事?哀家看他是被那些破规矩捆住了脑子,分不清好歹!”
太后顿了顿,对着宫女吩咐道:“去,把哀家妆匣里那柄前朝进贡的玉尺拿来。”
宫女不敢耽搁,赶紧转身去取。没过多久,宫女就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回来了。打开锦盒,里面放着一柄七寸长的玉尺,玉质莹白温润,摸起来冰凉顺滑,尺身刻着细密的云纹,一看就不是凡品。这柄玉尺是前朝的贡品,质地极佳,太后平日里十分喜爱,从不轻易示人。
太后拿起玉尺,又让人取来笔墨。她略一思索,提笔在玉尺的空白处,亲手写下了六个字。太后的书法娟秀中透着几分筋骨,笔力遒劲,那六个字赫然是:“比男人量得准”。
写完之后,太后把笔放下,对着墨迹轻轻吹了吹,等到墨迹干透,才把玉尺递给宫女,吩咐道:“把这柄玉尺赏给沈家丫头。再告诉她,哀家觉得她量得挺准,比那些只会对着老天念经的老迂腐强多了。让她放心大胆地去做,有哀家在,没人敢再为难她!”
“是,太后娘娘。”宫女接过玉尺,恭敬地应了一声,转身出宫去了。
沈甜柚收到这柄玉尺的时候,正在工部的作坊里研究改进量雨器,看到玉尺上那六个龙飞凤舞的字,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她拿着玉尺,心里却暖烘烘的,太后这是明摆着给她撑腰啊!
沈甜柚没有把玉尺收起来,而是找了个干净的绸缎,把玉尺擦得锃亮,然后供在了自己书房的农具架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摆着她那些粗笨的量雨器、温度计,一精致一粗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又格外和谐。
从那以后,每当有那些守旧的老学究来工部挑刺,指责她的量雨器是“妖物”,说她“女子干政”“亵渎神明”的时候,沈甜柚就会笑着指一指农具架上的玉尺,慢悠悠地说道:“诸位大人,不是下官非要跟你们争。你们看,这是太后娘娘赏赐的玉尺,上面写着‘比男人量得准’。太后娘娘都觉得我量得准,你们要是有意见,不如去后宫跟太后娘娘理论理论?”
那些老学究一听这话,瞬间就没了脾气。太后娘娘的话,他们哪里敢反驳?只能灰溜溜地走了,再也不敢明着跟沈甜柚的“铁器”过不去。
老监正醒来之后,知道了太后赏赐玉尺的事,心里又气又急,却又无可奈何。他知道,自己彻底斗不过沈甜柚了。没过多久,他就以年老体衰为由,向皇帝递了辞呈,告老还乡。据说,他离开京城那天,特意骑着一头慢悠悠的毛驴,走到城门的时候,对着皇宫的方向长叹一声:“牝鸡司晨,天道不古啊……” 说完,就骑着毛驴,慢慢悠悠地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老监正走了,再也没人敢阻挠沈甜柚推广量雨器。京畿一带的农户,如今看天时,除了翻黄历,多半还会瞅瞅村口那根带漏斗的铁管子。要是看到量雨器里有雨水,知道了降雨量,就会根据沈甜柚教的法子,合理安排灌溉和农事。
在沈甜柚的推动下,量雨器网络渐渐从京畿一带铺向了全国。各地的官员纷纷派人来京城学习制作和使用量雨器的方法,然后在当地设立监测点。这些冷冰冰的铁器,带着精准的数据,为大梁的农政提供了有力的支撑,成了大梁农政不可或缺的一环。
没人知道,推动这一切的,除了那些精准的数据分析,除了沈甜柚的坚持与执着,还有太后那柄刻着“比男人量得准”的玉尺,在无声地为她撑腰。那柄莹白温润的玉尺,不仅是一件珍贵的宝物,更是对偏见的反抗,对实干的认可,在大梁的历史上,留下了一抹别样的亮色。
多年以后,当大梁的百姓再也不用为旱灾束手无策,当庄稼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好的时候,他们还会想起,曾经有一位叫沈甜柚的女官员,带着一群匠人,在京郊的高地上安装了那些奇形怪状的铁家伙;想起那位明事理的太后,赏赐了一柄刻着特殊字迹的玉尺,为这位女官员撑腰。而那柄“比男人量得准”的玉尺,也被当成了国宝,收藏在皇宫的博物馆里,向后人诉说着那段打破偏见、务实兴邦的传奇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