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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抉择的重量 ...

  •   决断一旦做出,一种奇异的平静便取代了连日来的焦灼与撕裂。这平静并非源于释然,而是如同暴风雨眼中心那片死寂的区域,是极致动荡后短暂的、令人心悸的停滞。林知微知道,她必须行动了,在勇气尚未被恐惧吞噬之前,在爱情尚未将她最后的理智腐蚀殆尽之前。

      她开始着手整理行装,动作缓慢而有序,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她在博物馆的宿舍本就不大,个人物品也向来简约。几件素色的换洗衣物,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专业书籍和修复笔记,一套用了多年、保养得极好的修复工具。她没有带走任何与江承瑾相关的物品——他送的那些精致却与她格格不入的礼物,都被她仔细地包好,放入一个纸盒中。每一样物品的取舍,都像是在与一段鲜活的生命历程告别,与那个曾在他温柔注视下,短暂窥见过幸福幻影的自己告别。

      修复室是她停留最久的地方。她将工作台擦拭得一尘不染,每一件工具都按照使用频率和功能分类,归置到它们最初的位置,仿佛她从未在此倾注过数百个小时的心血,从未与那幅如今已沦为罪证的画作进行过那样多无声的对话。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矿物颜料、古老绢帛和他偶尔带来的、雪松般清冽的气息。她站在门口,最后回望了一眼这个曾是她精神避难所,如今却成为痛苦之源的空间,然后轻轻带上了门,如同合上一本再也不会翻开的、写满遗憾的书。

      她登录订票系统,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选择了一张前往南方一个陌生滨海小城的深夜火车票。那里没有艺术圈的浮华,没有熟悉的目光,只有陌生的海风和可以让她重新呼吸、舔舐伤口的距离。她退掉了博物馆的宿舍,办理了相关的离职手续,没有惊动太多人。她婉拒了同事们或真或假的挽留和探寻,只以“身体原因,需要静养”为由,将自己与这个承载了她太多梦想与伤痛的圈子,悄然切割开来。她甚至给一位远在他乡、一直欣赏她才华与心性的老师发了一封简短的邮件,没有提及具体缘由,只说明自己因个人原因离开了目前的岗位,恳请老师若有合适的机会,代为留意。这并非乞求,而是她坚韧务实的一面在绝境中本能地为自己寻找一条生路。

      她没有再去见江承瑾。她知道,那是危险的。哪怕只是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那双充满信任与期待的眼睛,都可能让她辛苦构筑的决心堡垒瞬间土崩瓦解。任何形式的当面告别,都只会让分离的过程变得更加漫长和痛苦。她选择了最决绝,也最尊重彼此的方式——无声的离开。

      然后,在那个即将决定命运的展览开幕日的下午,她坐在已然空荡、只剩基本家具的公寓里,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寂寥的影子。她摊开一沓素白的信纸,拿起了那支熟悉的、用于书写修复日志的钢笔。

      这不是一封控诉信,里面没有对他的怨恨,对周世安的诅咒,或是对命运不公的悲鸣。这是一封解释信,是她能给他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坦诚。

      她写得很慢,字迹一如既往的清晰、工整,仿佛在撰写一份至关重要的修复报告。她首先客观、冷静地陈述了事实:从最初观察到的笔触细微差异,到多光谱扫描显示的潜在疑点,再到最终,那份无可辩驳的科学检测报告——关于那十八世纪才出现的矿物颜料提纯技术,如何铁证如山般地,将这幅所谓的北宋《秋山问道图》钉在了伪作的耻辱柱上。她没有加入任何主观的臆测,只是将证据链条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

      笔尖停顿,墨水在纸上微微晕开一个小点。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写道,笔迹开始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写下了自己的痛苦,那如同置身炼狱般的挣扎。她告诉他,当她拿到那份报告时,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脚下崩塌;她写下了她是如何在他满怀幸福的规划中,独自吞咽着真相的苦果,他的每一分爱意都如何化作刺向她心口的利刃;她写下了那个撕裂她的忠诚——对职业真实的忠诚,与对他、对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的忠诚——是如何将她逼至绝境。

      然后,她写下了这封信,也是她整个灵魂的核心宣言:

      “江承瑾,”

      (她第一次在文字中,如此完整而郑重地写下他的名字)

      “我珍视并深爱过那个在修复室里,与我探讨画理、眼中闪烁着纯粹光芒的你;那个在顶楼的秘密空间,向我袒露脆弱与过往伤痕的你;那个为了维护我所代表的、你所向往的‘真实’,而不惜与整个浮华世界决裂的你。这份爱,真实不虚,它将是我生命行囊中,最沉重也最珍贵的一部分。”

      “但是,”

      (这个转折,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的尊严,和我的专业操守,是我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所能拥有的、最宝贵也是唯一的嫁妆。我来自一个普通的家庭,没有显赫的背景,没有可以依仗的资源,我所拥有的,只有这双还算稳定的手,这颗力求真实的心,和这份不容玷污的职业信仰。”

      “我无法,也绝不会,为了一份爱情,去默认为一个巨大的谎言背书。那样做,不仅是对我自身价值的彻底否定,也使你爱上的那个——执着于真实、守护着历史的林知微——彻底沦为一个可悲的幻影。如果我们关系的延续,需要以埋葬真相、扭曲我的灵魂为代价,那么,这所谓的爱情,早已背离了它最初的模樣,成为囚禁彼此的枷锁。”

      “我选择离开,不是不爱你,恰恰是因为,我无法带着一个谎言来爱你,也无法眼睁睁看着你,被一个由谎言构筑的‘成功’推向更深的深渊。唯有真相,才能带来真正的救赎,无论这过程多么惨痛。”

      写到这里,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滴落,晕开了几行字迹。她没有擦拭,任由它们成为这封信最真实的注脚。她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一个朴素的信封,没有署名,只是将它放在了公寓客厅那张小茶几最显眼的位置。他会有这里的钥匙,他一定会来找她,他会看到这封信。这是她留给他的,通往真相与痛苦的,唯一路径。

      夜幕,如同巨大的天鹅绒幕布,缓缓笼罩了城市。窗外,远方的城市中心方向,霓虹闪烁,勾勒出画廊所在的宏伟建筑的轮廓,那里正在上演一场光鲜亮丽的盛宴。开幕式已经开始了。

      林知微站起身,换上了一身最简单的深色衣裤,将那头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她拎起那个装着她全部家当的、略显沉重的行李箱,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曾给予她短暂温暖与无尽痛苦的栖身之所。

      然后,她打开门,走了出去,身影融入了沉沉的夜色。

      她没有走向火车站的方向。

      她拖着行李箱,步伐缓慢却异常坚定地,走向了那个灯火通明、欢声笑语隐约可闻的风暴眼——江承瑾的画廊。

      她知道,仅仅留下一封信是懦弱的。她必须去完成这最后一场“仪式”,不是为了当众揭发让他难堪,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直面。她要亲眼见证这场由谎言堆砌的繁华如何落下帷幕,她要亲口对他,说出信中的话语,哪怕那会带来粉身碎骨的痛楚。这是她对这段感情,对那个曾经真实的他,也是对她自己,最后的、也是最沉重的告别与负责。

      走向画廊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但她没有回头。城市的夜风吹拂着她苍白的脸颊,她的眼神,在泪光洗涤后,呈现出一种近乎神圣的、悲壮的清澈与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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