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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婚礼上的控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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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廊今夜化作了水晶与灯火的宫殿。巨大的玻璃幕墙外,城市夜景是模糊而璀璨的背景板;幕墙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中浮动着高级香水、香槟气泡与虚伪赞美的甜腻气息。盛大的《秋山问道图》特展开幕式,亦是这个艺术名利场一次集中的权力与财富的展演。江承瑾穿梭于宾客之间,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色礼服,将他衬托得愈发挺拔出众。他周旋于收藏巨擘、评论权威与各界名流之间,言谈得体,举止从容,是当之无愧的宴会核心。然而,细心者不难发现,他眼底深处闪烁着一丝不同于往常商业应酬的光芒,那是一种混合了事业登顶的满足与某种更为私密、更为炽热期待的辉光。他不时望向入口处,像是在等待某个特定的身影。
林知微来了。她没有刻意装扮,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深色连衣裙,与周遭的珠光宝气格格不入。她悄无声息地进入会场,像一滴水融入油海,瞬间被喧嚣与浮华淹没。她没有去找江承瑾,只是静静地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对着《秋山问道图》发出阵阵惊叹、引经据典高谈阔论的人群。他们赞美它的笔法,它的气韵,它的历史价值,却无人知晓,那层层绢帛与墨色之下,隐藏着一个足以摧毁这一切的、冰冷的秘密。她看着江承瑾,看着他脸上那难得一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幸福”的光彩,看着他游刃有余地掌控着全场,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再次被无声的悲恸撕裂。今夜,本应是他双重喜悦的时刻。
时间在喧嚣中流逝。致辞、剪彩、媒体采访……流程一项项进行。江承瑾的目光几次与她交汇,都带着安抚与催促的意味,仿佛在说:再等等,再等等,等这一切必要的过场结束。
终于,宾客们在尽兴(或装作尽兴)后,开始逐渐散去。工作人员训练有素地开始收拾残局,辉煌的灯火逐一熄灭,只留下主展厅中央,那幅《秋山问道图》上方特意保留的、如同舞台追光般的射灯。喧嚣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室狼藉与一种盛宴后的空洞寂静。
江承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揉了揉略显疲惫的眉心,但眼中的光亮却更加灼热。他快步走向一直静立角落的林知微,握住她微凉的手,语气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郑重:“总算是结束了。知微,再等我一下,我让他们尽快清场。”
他没有等她回答,便转身去吩咐陈威和其他助理。很快,最后几名工作人员也悄然退去,并体贴地关上了展厅厚重的大门。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那幅在灯光下散发着幽古气息的画作。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安静,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江承瑾转过身,面向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着一种林知微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紧张与无比真诚的神情。他向她走近一步,从礼服内袋中取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知微,”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显得异常清晰,带着微微的颤音,“从你在修复室里,用那种专注到仿佛与世界隔绝的眼神看着古画时,从你毫不退缩地质疑我的商业逻辑时,从你在我的‘避难所’里,看着那些幼稚的素描眼中却满是理解时……我就知道,你是我迷失了太久后,重新找到的航标。”
他打开盒子,一枚设计简约却光芒夺目的钻石戒指静静地躺在黑色丝绒上。
“这幅《秋山问道图》,它不仅是一件艺术品,对我而言,它更像是一个见证,见证我如何因为遇见你,而重新开始相信一些纯粹的东西。”他凝视着她的眼睛,目光炽热而充满期盼,“我想在这里,在这幅象征着‘问道’与‘回归’的画作前,问你……”
“江承瑾。”
一个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打断了他。这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滚烫的熔岩,瞬间冻结了他所有酝酿好的、充满爱意的言辞。
林知微抬起眼,迎上他错愕的目光。她的脸上没有新娘应有的娇羞或感动,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和深藏在眼底、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悲痛。
“在你问出那个问题之前,”她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在寂静的展厅里回荡,“有一些关于这幅‘见证’的真相,你必须知道。”
江承瑾愣住了,举着戒指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柔情蜜意一点点褪去,被困惑和一丝不祥的预感所取代。“知微?你……什么意思?”
林知微没有回避他的视线,她抬起手,不是去接那枚戒指,而是从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个朴素的帆布包里,拿出了那个她视若枷锁的文件夹。她将文件夹打开,取出那份最终的成分分析报告,递到他的面前。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献祭般的沉重。
“这是针对《秋山问道图》右下角山石处提取的颜料样本,进行的扫描电子显微镜及X射线荧光光谱分析最终报告。”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进行一场学术汇报,然而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数据显示,画作中使用的某种关键矿物颜料,其晶体结构特征,指向一种十八世纪中期才出现的特定工业化提纯技术。”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他那瞬间变得苍白的脸,继续用那种清晰而残忍的语调说道:
“而这幅画,据称创作于北宋。中间,隔着近七百年的时间差。”
江承瑾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像是没有听懂,又像是拒绝听懂,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份报告,又猛地抬眼看她,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刀子的尖锐痛苦。
“不……这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干涩,“这画……我经过多方鉴定,流传有序……”
“流传可以伪造,鉴定也可能被蒙蔽。”林知微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动摇,“科学数据,不会说谎。”
她看着他眼中那座刚刚还在熠熠生辉的、关于事业与爱情的殿堂,如何在她的话语中开始剧烈摇晃,濒临崩塌。她看到了他脸上的震惊、困惑,以及逐渐升腾起的、被她“背叛”的愤怒。
“为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刺痛后的凌厉,“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要在今晚?用这种方式?!林知微,你是存心的吗?!因为苏曼青?还是因为你觉得,用这种方式可以更好地彰显你的专业、你的‘真实’?!”
面对他的质问,他的怒火,林知微的心如同被无数细针穿刺,痛到麻木。但她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踏了一小步,仰起头,直视着他那双充满了风暴的眼睛。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修复师,而是一个与他平等站立、甚至在某些方面更为强大的灵魂。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如同最终审判的钟声,在这奢华的展厅里敲响:
“江承瑾,你问我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爱过那个在艺术面前眼神纯粹、会为了一个笔触的差异而与我认真探讨的你。我爱过那个愿意向我袒露脆弱、分享秘密净土的你。”
“但正是因为我爱你,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你,站在一个巨大的、精心编织的谎言之上,去构筑你所谓的未来和幸福!我无法忍受,那个口口声声说厌倦了虚伪、要追求‘真实’的你,却要被一个更丑陋的虚假所蒙蔽,甚至为之欢呼!”
她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积压已久的痛苦与决绝:
“你以为我今晚站在这里,是为了摧毁你吗?不!我是为了拯救那个我认识的、或许还未完全死去的灵魂!是为了不让你在虚假的荣耀中泥足深陷!”
“你说你欣赏我的专业,我的执着。那么,我就用我最引以为傲的专业,来回馈你的‘欣赏’!这份检测报告,就是我的答案!”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氧气和痛楚都挤压出来,说出了那番在她心中演练过无数次、如同信仰般的宣言:
“江承瑾,你看清楚了。站在你面前的林知微,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可以挥霍的财富,没有为你锦上添花的人脉。我所有的,仅仅是我的专业,我的双手,和我这颗不容许自己与谎言共谋的、卑微却洁净的良心!”
“我的尊严和我的职业操守,是我唯一的嫁妆,是我作为一个独立的人,能够带给自己和……或许曾经属于我的爱情,最宝贵、也是最后的礼物。”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所有的伪装与愤怒,直抵灵魂深处:
“我无法,也绝不会,为了一份爱情,去默认为一个谎言的存在!那不仅是对我自身价值的彻底背叛,也使你爱上的那个——执着于真实、守护着历史的林知微——彻底沦为一个可笑又可悲的幻影!”
“如果我们的关系,必须建立在埋葬真相、扭曲我的灵魂之上才能延续,那么,”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坚定,“这样的爱情,我宁可不要!”
话音落下,展厅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交错。那枚昂贵的钻戒,依旧在他僵直的手中闪烁着冰冷刺眼的光芒,与上方那幅被真相剥去光环的“古画”一起,构成了一幅无比讽刺的画面。
林知微的“控诉”,没有声嘶力竭,没有泪流满面,却比任何哭喊都更具摧毁性的力量。她站在这里,不是乞求,不是报复,而是以一种近乎壮烈的姿态,捍卫了她内心的真实与平等的尊严。她将职业的利刃,同时也是爱情的苦杯,不容拒绝地,递到了他的面前。
高潮已然掀起,风暴的中心,只剩下两个被真相刺得遍体鳞伤的灵魂,在废墟中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