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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沉默的舞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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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在林知微的感知中,被撕裂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部分。
一部分,是她所在的、被真相冰封的孤岛。修复室里,那幅《秋山问道图》依旧静静地躺在工作台上,在她眼中却已不再是承载千年风骨的文物,而是一个巨大、精致、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潘多拉魔盒。她仍然进行着日常的维护工作,动作机械而精准,但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在躯壳里留下麻木的执行指令。回到那个狭小的公寓,寂静便如同有形的实体,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她常常整夜枯坐,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感觉那些光亮与喧嚣都来自另一个遥不可及的星球。检测报告就锁在抽屉里,像一块灼热的炭,即使不看,那上面的每一个字也早已烙印在她脑海里,日夜灼烧着她的神经。
而另一部分,是属于江承瑾的、正在如火如荼搭建的喜庆舞台。
他的画廊,此刻已然成为了一个喧嚣忙碌的漩涡中心。《秋山问道图》特展的筹备工作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请柬早已发出,烫金的字体彰显着这场盛宴的规格;媒体预热稿铺天盖地,用尽溢美之词,将这次展览誉为“本年度最值得期待的艺术盛事”、“一次与千年灵魂的深度对话”;艺术评论家、收藏家、社会名流的名字在工作人员口中频繁被提及,空气中都仿佛浮动着名利与期待混合的躁动气息。
江承瑾穿梭其中,亲自监督着每一个细节——灯光的角度是否能完美呈现画作的墨色层次,展柜的恒温恒湿系统是否万无一失,嘉宾动线是否合理流畅。他的身影依旧挺拔从容,指挥若定,但细心的人不难发现,他眼中闪烁着一种久违的、异常明亮的光芒。那光芒里,混合了事业即将登顶的成就感,但更深处的,是一种更为私密、更为炽热的期待,一种属于个人生命的、崭新的开端正在眼前徐徐展开的喜悦。
他偶尔会抽空来修复室,脚步轻快。看到林知微面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青影的样子,他会蹙起眉头,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知微,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修复工作太累了?”他伸手,想拂开她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动作温柔,“要不要休息几天?开幕前的准备工作交给其他人就好。”
他的触碰像带着电流,让林知微几乎要弹跳起来。她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勉强挤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没关系,可能就是没睡好。工作……我能完成。”
她的回避和憔悴,落在他被幸福充盈的眼里,反而成了她尽职尽责、甚至可能因即将到来的重要时刻而有些紧张的证据。他看着她,眼神愈发柔软,甚至带上了一点属于少年人的、藏不住秘密的兴奋。
一次,在确认了展厅最后一道灯光效果后,他送她回博物馆,在车里,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对她说:
“等开幕式结束,媒体和嘉宾都散去之后……我有最重要的话,要对你说。”
他没有明说,但那语气里的郑重、期待,以及眼底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像一支淬了蜜的箭,精准地射穿了林知微本就千疮百孔的心脏。
最重要的……话。
她几乎能猜到那是什么。在这样一场汇聚了他事业心血与个人情感的盛大舞台上,在那幅他以为的“传世瑰宝”面前,他会对她说什么?是承诺,是未来,是那个她曾经在心底悄悄描绘过、却不敢奢望的图景。
他的每一分爱意,每一次温柔的注视,每一句充满期待的规划,此刻都化作了最残忍的酷刑,凌迟着她早已不堪重负的灵魂。他越是幸福,她就越是清晰地看到那幸福泡沫之下,即将到来的、毁灭性的爆炸。
画廊里,巨大的祝贺花篮不断被送来,其中有一个格外醒目,落款是苏曼青。卡片上的措辞优雅得体,祝愿展览圆满成功,但末尾一句“期待见证历史性的一刻”,在林知微读来,却充满了语带双关的冰冷嘲讽,仿佛那条隐匿在暗处的毒蛇,正吐着信子,等待着好戏开场。
就连陈威,在一次对接工作时,也无意中对林知微感叹:“江总对这次展览真是投入了前所未有的心血,光是保险和安保就追加了好几次预算。他说,这不仅是一个展览,更是一个……全新的开始。”陈威的语气里带着对老板的敬佩,但这每一个字,都像巨石般砸在林知微心上,让她更加透彻地理解到,江承瑾为此投入的,远不止是金钱,更是他全部的信誉、情感和对未来的期许。
在极度的痛苦和一丝残存的本能驱使下,林知微曾做过最后一次软弱而徒劳的试探。那是在他的办公室里,窗外是城市华灯初上的夜景,他正对着展览效果图,眼神明亮。
她站在他身旁,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空气吞没:“承瑾……我有一个问题。如果……如果一件被所有人视为瑰宝的艺术品,它最动人心魄的美,它的传奇色彩,其实是建立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巨大的错误或者……谎言之上。我们是否……一定要不顾一切地去揭开它?是否可以选择……让它以美好的样子存在下去?”
她问得迂回而艰难,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挣脱束缚。
江承瑾从效果图上抬起头,看向她,似乎有些讶异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但他此刻心情极好,并未深想,只是笃定地、甚至带着一丝她所熟悉的、对“真实”不容置疑的坚持,回答道:
“当然要揭开。”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虚假的美,无论多么炫目,都是没有灵魂的,也没有任何价值。揭开真相,或许会带来短暂的痛苦和失落,但唯有真实,才能赋予事物永恒的分量和尊严。”他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充满信任,甚至带着一丝感激,“这是你教会我的,不是吗,知微?是你让我重新相信,守护‘真实’,才是最有重量的事情。”
他的回答,像最终落下的闸刀,彻底斩断了她心中那丝摇摆不定、试图寻求妥协的退路。
她看着他明亮而坚定的眼眸,心中一片冰冷的死寂。是的,这是他。这就是她所爱的那个男人,那个曾经迷失在虚伪游戏里,却因为她而重新找回对“真实”信仰的灵魂。他绝不会接受一个建立在谎言基础上的未来,哪怕那个谎言包裹着世界上最华美的外衣。
在他这番如同信仰告白般的话语中,林知微的痛苦仿佛达到了一个顶点,然后,一种奇异的平静降临了。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再无退路,反而看清前路的平静。所有的挣扎、彷徨、恐惧,都在这一刻被淬炼、提纯。
她的决定,在极致的痛苦中,反而变得无比纯粹和坚定起来。
她知道了自己必须做什么。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他们各自灵魂的救赎与重生,哪怕那条重生之路,需要先经历一场血肉模糊的撕裂。舞台已经搭好,灯光即将聚焦,而她,这个手握真相的、孤独的演员,必须登台,去完成那场注定没有赢家的、沉默的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