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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科学的裁决 ...

  •   夜深了,博物馆主楼早已沉寂下来,只有安全指示灯在走廊尽头散发着幽绿的光。然而,位于建筑侧翼的微观分析实验室里,却依然亮着冷白色的灯光。林知微独自坐在庞大的扫描电子显微镜和X射线荧光光谱仪之间,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

      工作台上,摊开着从《秋山问道图》右下角那片争议山石处,以近乎不可察觉的方式提取的、微乎其微的颜料样本。最终的、也是最权威的成分分析报告,正缓缓从连接的打印机中吐出。空气中弥漫着仪器散热片的微热和一种冰冷的、属于金属与数据的确定性。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像是撞在肋骨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拿起了那几张还带着机器余温的纸张。

      报告上的数据清晰、冷酷,如同法官最终的宣判。之前所有那些萦绕心头的疑虑——笔触的微妙差异,隐藏印章带来的熟悉感,沈教授欲言又止的暗示,老教授电话里那句“牵扯到一幅很重要的画”——所有这些基于经验、直觉和旁证的碎片,在此刻,都化为了无可辩驳的科学语言。

      报告明确指出,在样本中检测到一种用于调配特定青绿色的矿物颜料,其晶体结构呈现出一种极其细微的、非自然形成的特征。旁边的注释栏里,冷静地标注着:此特征为该矿物一种特定工业化提纯技术所独有,而该项技术被证实,最早出现于**十八世纪中期**。

      十八世纪中期。

      而《秋山问道图》宣称的年代,是**北宋**。

      中间横亘着近**七百年的时光鸿沟**。

      冰冷的数字,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烙在林知微的视神经上,瞬间烧穿了她所有的侥幸与自我欺骗。

      “呃……”一声压抑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呜咽,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她猛地松开手,报告散落在工作台上。她瘫坐在冰冷的实验椅上,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四肢百骸都浸入了一种彻骨的寒冷之中。

      这不是胜利的发现。这不是她作为修复师,凭借专业能力揭开历史谜团的成就感。这是信仰的崩塌。

      她一直守护的“真实”,她视若生命、不容玷污的职业准则,此刻,竟然化作了最锋利、最无情的一把刀,先刺穿了她自己,而刀尖所向,正是那个她刚刚交付了真心、也收获了前所未有信任与温柔的男人。

      眼前一阵发黑,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

      是江承瑾在修复室里,指着那片山石,眼神专注而真诚地向她请教专业问题时的样子;是他在顶楼“秘密净土”中,翻看着年轻时的素描本,眼中流露出的、混合着追忆与怅惘的微光;是他谈及那场剽窃风波时,语气平静之下深藏的痛楚与幻灭;是他为了维护她,毫不留情地拒绝苏曼青时,那斩钉截铁的宣言:“我现在追求的,是像她那样,能够守护‘真实’的、有重量的东西。”

      他追求“真实”。他因为她守护“真实”而爱她。

      可她现在手握的,却是证明他重金购得、寄予厚望、甚至可能寄托了某种精神回归意味的“珍宝”,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精心编织的谎言!

      她的忠诚,在这一刻被活生生撕成了两半,鲜血淋漓。

      **一边,是对职业与“真实”的忠诚。** 揭露真相,是她的天职,是她踏入这一行时就融入骨血的誓言。对文物负责,对历史负责,让虚假暴露在阳光之下,这是不容置疑的铁律。隐瞒,意味着对专业的背叛,对她自身存在价值的否定。

      **另一边,是对爱与信任的忠诚。** 揭露真相,意味着她要亲手将这份残酷的鉴定报告,递到江承瑾面前。这意味着要亲眼看着那个刚刚从过往创伤中稍稍探出头、试图重新相信“真实”的男人,如何被这来自同一方向(周世安)、且更为恶毒的二次打击彻底击垮。他可能会崩溃,可能会怀疑一切,包括她——毕竟,在这个时间点,由她来揭发,会不会被他误解为是因为苏曼青事件而进行的报复?她刚刚建立的、珍贵无比的信任,可能瞬间化为齑粉。

      无路可退。

      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绝望的十字路口。无论选择哪一条路,她都必将失去一些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

      选择真相,捍卫职业操守,她很可能将永远失去江承瑾的爱与信任,失去那份她从未奢望过的、灵魂层面的深刻联结。

      选择隐瞒,守护爱情与他的脆弱,那么她将永远失去那个坚守原则、内心澄澈的自我。她将活在巨大的谎言阴影下,每一次与他眼神交汇,每一次感受他的温柔,都会变成一场内心的凌迟。

      她颤抖着手,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几乎是自虐般地,在搜索引擎里键入了“艺术圈伪作 丑闻后续”等关键词。跳出来的新闻报道触目惊心:著名收藏家身败名裂,画廊信誉崩塌引发连锁反应,天价赔偿,家族蒙羞……无一不是身败名裂、一地鸡毛的下场。这些冰冷的文字和图片,像一把把锤子,将她内心的恐惧砸得更深、更实。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闪烁着“妈妈”两个字。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掐了自己的虎口,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才接起电话。

      “微微,睡了吗?最近工作忙不忙?看你朋友圈好久没更新了,没什么事吧?”母亲关切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带着家常的温暖。

      林知微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努力压下翻涌的酸楚,用尽可能轻快的语调回答:“妈,我没事。就是……最近修复工作到了关键阶段,有点忙。一切都好,你别担心。”

      “一切都好……”她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电话那端的母亲又絮絮叨叨地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按时吃饭,才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周遭的寂静如同潮水般再次将她吞没。巨大的孤独感和无助感将她紧紧包裹。她环抱住自己的双臂,指甲深深掐入胳膊的皮肉,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一滴,两滴,砸在散落的检测报告上,晕开了上面冰冷的铅字。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在空旷而冰冷的实验室里,坐了整整一夜。窗外的天色由浓墨般的漆黑,逐渐泛起灰白,预示着黎明的到来。然而,对于林知微而言,她的世界,却在这一夜之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看不到一丝光亮的漫漫长夜。科学的裁决已经落下,而属于她个人的、更为残酷的道德与情感的审判,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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