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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身道中 ...
正月初一
山宫雪盖,红尘火热,情缘温煮,藏因纳果。
林峰山咸虚宫
“京城远呢,不知师父师伯们几时得返那……”
“是啊,好冷喔。”
“再加些柴里头烧,我去多拿几个地瓜来煨。”
“好。”
灶塘里柴木正烧,烈烈火光来照,烘得她面庞发烫不好消受,可要是躲开,呼吸间又冷得慌,只得时时注意翻面使自己受热均匀。
迷茫呵……迷茫似海波永无宁境。
越近年佳节,愈是热闹,这迷茫愈深沉。
——她真的死掉了,那么突然。不知她的尸身如何终场,不知她爹妈知道她已死否,不知各人何种心境那。
说什么“亲人的离世是一生的潮湿”,她笑了,嗯……
她的死亡是她自己的潮湿。
她的亲人的死亡就不是了。阿哈哈,遭雷劈的,她反而期待着……
她记得那日匆忙请假离校,奔着见奶奶“最后一面”连夜乘车返家,一路上悲情漫漫泪湿衣襟把自己感动到不要不要的,也许那会她面容实在鬼畜,那司机忍不住偷笑几声,她便消停了。及到床前见奶奶模样,无知无觉,氧袋续命,真诶可怜。约过一个日夜,或是返家当夜,她已记不清了,总之奶奶在凌晨去了——
“我看看就这样吧……”爸爸忽地伸手虚挡住牵着用空的氧气袋就要走的叔叔,“就让她去吧,啊,这副样子医过来也没意思那。”
叔叔在原地愣了,愣了一小会,叹了,点了头:“那就,那……”
浓痰随着呼吸一“喀”一“喀”的声音在沉闷的房间内起落。
爸爸上前伸手搭上奶奶脸上的输氧管,附在她耳边说着“妈,你安心去吧,啊,去好了”,便缓缓摘下管子。这家剩下的三颗人静默地看着奶奶的呼吸流尽,随着生命的休止,痰喀音也静了。
那一瞬,这一整个家都松了口气。
是啊,一切自然地发生了,正如她所期待的。
葬仪上守夜那几天,她睡得好安心,格外安心。
噼噼、啪。
眼眶被火烤得发涩,她眨巴几下,把头偏了个角度受热。
“来啦来啦。”法从两手拽着衣角兜了一袍的地瓜来。
“哇,你好凶啊!”她夸张道。在观里待了个把月,她已把本地话学得七八成,日常很够用。
法从眉毛抖抖,俏笑道:“多吃点,养膘过冬啦。啊,等会子师兄们下了课正好能吃上。”
她一抔接一抔把地瓜扔进炭灰堆中,再用火钳推进到火塘下方。不时有火红的热炭藉铁镂落下,一旦没入灰里很快就熄了光,然而热息尚在,正好煨地瓜。她又另外钳出几段红炭盖在窝瓜处,再覆上一层灰方得满意。一旁的法从自矮凳边抽出粗细柴条递给她,她拿钳子接了便往火塘里塞,总之不让火势渐微。
她和法从身量小巧,共挤一张窄凳也使得。两人彼此挨着,她被烤得有些犯困,因抖着眼皮缓缓闭上小憩。
辞职后不久她凭一腔失望与怨恨远远地搬了窝立志独活,半昏半醒躺了小半年,全靠她往日抠搜攒下的一笔薄资过活。与那一爹一妈偶尔联系,都是对面来讨信,她只肯报个平安,别的半字不肯多说,总之教那对父母知道自己没死,还在正常生活就行。那期间思绪繁多,来来去去净咀嚼那些个陈年旧事,小到细枝末节都翻出来回味解读,思索最终总是归罪记恨到父母头上最合她意。
某天叔叔突然发来消息讨信她的境况——她小时候很亲叔叔,后来叔叔有了自己的家庭,叔侄间就疏远了,也是她有意淡开——她并不希望“家人”的数量增加,她希望这个家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清空。
叔叔说,亲侄女在外做生活,他这亲叔叔没有时间关心,为此表示愧疚,说有什么不顺心的可以同他说说。她知道,叔叔的家庭也很繁冗,更兼添丁一事,负担还更沉重。她了解的。于是话来话去,薄情淡意,一时她找着话口,便把那恶心事疾言厉词讲了,把她那爱圆滑的爹、沉默的娘全骂一遭,然后果然收到“再怎么样他是你爹”“父母永远是你背后的港湾”这般回话。她草草敷衍过去,又见叔叔提起他近来身上不大好,只有一百一十斤了——他身上有糖尿病,一米八的个子,这点斤两确实不大好。她便轻飘飘嘱咐“健康最重要”“都有自己的生活要磨”“各自保重身体”这样的虚话。叔叔应下,又说:“也许哪天你就看不到你老叔了”。她便回:“咱们这个家每个人都爱说这话,哪天我们个接个都走了就清净了”。而后互相勉励个一两句便结了话。
是啊,这么个家,将来一个一个全走了就清净了。
结果那之后没几天她就猝死了。
“法从、法受——”一长须瘦汉披风而来,撩袍跨入灶堂,“呀呀冻煞我也!”
她生生憋回热泪,笑着问候:“守错师伯好。”
法从笑问:“守错师伯,下课啦?”
守错一面甩袖掸掸寒气,一面吐着白雾回应:“是啊,折腾到现在,介煞累人那。我看看饭菜怎么样了。”便转来灶塘望一眼火堆,然后返回锅台把木盖掀起,一时间蒸汽升腾四溢,菜香扑鼻。
“好香呀。”守错挥开眼前的白汽,提了锅铲略把菜翻了翻。
法从道:“我们还煨了好些地瓜呢,总闻着香气不能吃,真馋死啦。”
守错笑道:“阿哈哈,成,我去叫人来,你们拿个畚箕把地瓜兜出来,等会来人一并抬去食堂。”
是夜
法用一手捂着一边耳朵,一手长长伸出去,捏着根燃香,前后开腿马步半扎,只见其身下倾,火尖一旦触及引线,乍瞥间星光亮起,他便登时弹身撤开。
滋滋滋……
——啪噗、噗噗噼啪、噼噼啪、噼!
“吼吼!”
“新年那!”
“唔哦唔哦!”
“哈哈哈……”
众人簇集檐下密密匝匝围了一圈,有人兴奋得猴叫,有的紧捂着耳朵不敢看。她和法从躲在师伯师兄身后抱作一团互相捂着耳朵,看那鞭炮渣子张狂地噼里啪啦满地乱跳,大红的炮仗纸沿那火尾巴一路炸开,花一样飘飞在硝烟尘雾中。
“噢!你看那火星子,窜得真高!”
“小心呀,叫那渣子弹到可疼呢!”
一众宫娥卫侍攒聚一处,个个喜笑颜开,为灿烂的爆竹花欢呼笑闹。
昭训宫
“陛下,尝尝这蟹糜金饺,螃蟹是上午捞捕,当即冻上了,快船送来,新鲜得很呢。”
“皇后也吃些。”
殿内光影迷离,偶有筷著碗盏相碰的清脆声音,似风铃摇打,清泠泠冷冰冰。
董鉴端起酒樽道:“陛下,请。”
楚桓愿见状便举樽相对,道:“皇后,请。”
二人各自饮罢,董鉴继续为皇帝夹送菜食,并道:“年前阳昙府水患,两个孩子协理治灾做得很好,连管昭镜那样刁钻的都连连称赞,陛下为什么不行赏赐?”
楚桓愿夹起一块樱桃肉送入口中,慢嚼下咽,而后端起茶盏啜饮一口,才缓缓言道:“家乡有难,用心出力本当是分内事。何况他们这样大家子孙,一应吃穿用度皆出于民。取之于民,理当还之于民。他们一向锦衣玉食,不通民生,太平时还容得他们安乐,一旦有事,岂有惯纵他们赖坐温室之理。”
“放这些小子去历练一番,跟在大人身边多学些,教他们知道一米一粟皆有代价,从此言行间知道分寸,莫败了祖宗先辈的风貌遗训,更不负百姓血汗才是。”
“陛下圣明。”
香宁殿
元妃和她身边的文台正给殿内各宫人发压岁钱。
“宝桃,给。”
“恭祝娘娘新岁喜乐,也祝文台姑姑新岁喜乐。”
“嗨去吧,甜嘴的小丫头。”
“春儿,来,这是你的。”
“敬贺娘娘新岁安康,也祝文台姑姑好。”
“好孩子,去吧。”
红热的烛光在惠春儿脸上晃悠,她站在廊脚仔细地收纳新得的红包,不料后方却有人来唤:
“春儿姐姐,殿下又传你那,你快去看看吧!”
“哦……好。”
丞相府
“公子,脚下黑,慢些、慢些走!”
新苗提着灯在后头追,压着嗓子小声劝着。前头,那芮矜抱臂裹紧了大氅,兔似的窜行夜色中,脚步未有稍慢。
“吱——硌”。
后门轻开轻合,孤院唯余月色。
门口,高高停了两人,一人一骑,正是漆雕哀同伊小厮惜荣。
“久等了——好你个野小子,新年夜都不安分,”芮矜笑侃着,同时伸手牵上漆雕哀的手借力上马落座其后,“你要把我拐去哪?”
漆雕哀一手捞着缰绳,一手拢着氅衣挡住来风,笑骂道:“去你的,带你玩还臭嘴!我早打听好了,永京有一处鼓市,吃喝玩乐都有,白天鲜有人气,到了夜里热闹非凡,比咱们那边的夜市更有花样。年夜难得,何负良宵啊~”
只听身后芮矜哼笑一声,即扬掌一拍马屁:“那还耽误什么?我们走!”由是漆雕哀轻磕马腹,一甩缰绳,驰马而去。后方惜荣新苗二人见各自公子先行了一程,无奈对眼一笑,亦驱马赶上。
红黄灯火交相辉映,满街通明如白昼,花灯福联酒食,往来游人不绝,摩肩接踵、言笑密密,地摊走贩吆喝声抑扬顿挫亦别样风趣。
自五六年前宵禁取消夜市开放,孚国人夜游之兴大盛,各地夜市无有不兴旺的。又因孚国民风开放,多有携家小共玩的,亦不缺恩爱情侣,总之各色人齐聚游乐。
然而人杂必隐乱祸,这也不必怕,自有卫队各处巡逻,凡有寻衅滋事、扰乱市场秩序者必立即被捉拿归案以待严惩。这一来既维护民生治安,二者天子脚下怎容出事?必然严抓严打以正纲纪,凭尔如何有头有脸亦不得宽纵。因此永京鼓市开市以来,除去初期抓了些狂戾不信邪的地癞泼户,至今未有敢犯戒者。再者这鼓市座于王都繁盛地界,因而格外华丽炫目,更不要说在这年夜,谁人舍得酣睡呢。
却说楚恭若、元威并将节三人也是各凭本事溜出自家来,汇此夜游。
三人各自穿的三原色,即楚红元黄将蓝,齐凑一处真如鹦鹉般鲜明,何况灯火交错把几人衣衫上金丝暗纹照得流光溢彩,真个富丽晃眼、贵气天成。
楚恭若打量着手中精致的音盒,这是民间乐师新造出的巧物,打开盖子便立起一拇指大小的仙娥,只消拧一圈锁条,那仙娥即缓旋慢舞,同时清脆乐音悠悠奏来。他姐姐总惦记着想要一个,今夜可巧让他遇着了,自然精挑细选起来。
盒中一曲方奏罢,便听身旁元威有声:“那不是芮敏的儿子么,哦,还有……漆雕家的小子。”
将节闻言略望一眼便收回了视线,继续端详手中音盒。楚恭若撩眼睨去,果然见不远处绢偶摊子前的两人,一个是粉袍红氅,一个穿的月白色里绒云纹袄,外罩柿红大氅,二人头上皆套了风帽,各自裹得严实。
元威望了那二人一阵,呵笑一声道:“当日宴上一见倒像是那好讲规矩的乖儿,原来也端的虚架子……”
/// 日前宫宴
“都说南方的水土养人,我原不信,今日见了他两个,才知道此话不虚,”皇后笑叹着牵起行礼的两人,一手抚过芮矜鬓发,一手怀捧漆雕哀面庞,神情慈祥,眼泛柔波,“好孩子,我真喜欢你们。”
元妃亦笑道:“一向男孩们粗糙,可我看这两个孩子倒比姑娘们更文静水灵的。”
皇后笑着微微颔首,忽而偏头示意,即有女官上前来,手中捧着两个金丝暗纹的锦绣红包。她拿起两只红包分送给哀矜二人,二人跪下行礼谢过才接了来。皇后笑道:“真好。”又转头向席间一座问:“我记得义赞的孩子可是叫的……软儿?”席间漆雕原座肃拜后答道:“皇后殿下说的是,愚侄小名正是‘软孩儿’,日里家小只挑着顺口的叫唤。”
皇后点头道:“这小名儿倒好,正合他的模样,多文静那。来,回你伯伯那去吧。”漆雕哀因拜过帝后退回席间。
楚恭若望着那人默默于其伯父身边入了座,便收回视线不再关注。
那厢芮矜由皇后牵着带到皇帝跟前,便又行一礼,皇帝怜爱地抚其眉额,微微笑叹:“转眼长这么大了,一路上都好吗?”
席间芮敏把盏啜饮,目檐敛垂,神情晦暗不明。
“芮丞相。”
芮敏抬头,见是董熙前来敬酒,便举杯回敬。
董熙道:“这么好的孩子就扔在老家,亏你舍得,多年不见,也不怕父子情意生分了。”
芮敏浅笑:“我事忙不能陪他,留在老家还有姊妹兄弟一起玩闹,总比在我身边自在。”
董熙轻拍其背,又望一眼漆雕哀,问:“那孩子也这么大了,”他面露些须感伤,“日子过得快呀,转眼义赞已去了十五年了。”
芮敏眼珠微一动,旋即轻叹道:“何必提起呢,大好的时光,你偏引人不痛快。”董熙摇摇头不再多说,只提起酒壶给各自又斟满了,两人对杯互敬而饮。
这厢董熙才刚走开,转头芮矜就回到席中。父子间略言语关心几句便各自归座了。
元威不知哪时游到楚恭若案几前,随手捏了块透花糍送进嘴里,嚼罢咽下后,话道:“那边一对伯侄,那里一对父子,说是一家人呢,坐在一起更像主客关系,”他又捏了块樱桃毕罗,“且等着,我去把将节那钝葫芦架过来。”说话间便抬脚拿人去了。
楚恭若看着人走远,摇头轻笑几声。脑中还回味方才的话,心里有些在意,因视线移向漆雕哀处,只见那人端坐他伯伯身边,一味安静温顺不多言笑;又看向那芮氏子,也是同样的端正淑静。
///
“私下里还活泼些……”楚恭若喃喃,即回神收敛了视线,“我就要这个,好生包起来。”
“哎,好叻!”
邀仙台
一曲尽,众歌舞伎有序退至幕后。
“好曲,果然有品呵……不知请的哪家艺人?”
“听说是年前从阳昙府迁来的,原身叫‘弦庭韵信’,现改成了,嘶……哦——叫‘静籁馆’。”
台上工人来来去去搭架场景道具,只见一只只皮箱被搬上戏台,还有几套桌椅、支踵,不多时又抬上来一架空白的座屏,几乎占去了一半的场地,后边陆续还上来些物件,众人议论纷纷,谈笑间猜测其中名堂。
芮矜等四人正于二楼一小隔间赏戏品食。
新苗扒着护栏下望,道:“那是……弄皮影的台子吧?”漆雕哀吃得有些热,便伸手欲解去外衫,惜荣见状即动手服侍。对座的芮矜不小心咬着颗辣子,正支着脸偏头,口唇微张,闭了眼“嘶哈嘶哈”地散火。半晌,他唤道:“新苗,你去……嘶,让上壶凉茶来。”新苗忙应着,先给他喂了一块奶膏,然后才起身出去。
- 酡色居
窗扉忽地被拂开,一袭红袖飘悬于半空,往上,一只劲瘦白皙的手靠挂在窗棂上,竹节般分明有力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格框,一根根手指上参差错落戴了好些饰物,金玉宝石齐配了,腕上还荡悠悠垂了只缠龙编金丝虾须镯,并一透白玉飘红扁镯,于灯辉中光彩丰艳,熠熠闪烁。
下方,台上人来人往地运着各式道具,台下食客言来语往笑谈不休,堂倌穿行其间,或走菜或添茶酒,绕来绕去忙个不停。楚恭若收回视线,正欲转身,余光却照见斜对面一格的人其身影十分眼熟,因定睛望去,即认出是方才街上见着的几人,正于对面小室内吃喝玩笑。
只见那边漆雕哀正由小厮伺候着脱下了袄子,露出底下的朱红花袍,远看去真像团火在烧。那人褪了外衣又坐回桌前闷头吃喝起来。伊对面芮矜由人喂着正吃什么,偏了角度看不清。他便要转身,却见窗子另一边将节也正转身,由是两人视线相撞皆是一愣,旋即彼此笑过归了座。
“叩叩。”
新苗打开门,见是堂倌,便问:“怎么了?”
堂倌笑道:“厨房鲜杀了猪羊,咱们东家请诸位买了包厢的客人吃肉,或炖或炒或烤,不知贵人们愿意怎么吃?”
漆雕哀拉一拉芮矜,道:“哎,我还没吃过羊呢,不知道怎么个滋味?”
芮矜亦是好奇,问道:“可怎么吃呢?”
两人略做商量,很快定了主意——
铜烤炉中炭火正旺,脂油频滴发出“滋滋”细响,勾得人涎水泌溢。
小室中四人又是火锅又是烤肉吃得好不痛快,下方突然传来清刺惊神的锣鸣,紧着细密的鼓点,好戏便开场了。
名真殿
殿外夜风阵紧阵松,不知何时肯歇……
薄蓝的月色透过窗纸泄入,轻轻落在深伏于拜垫的后背上。
神祖在上,垂目观顾众生,冷冷光辉洒上祂铜金面庞,当是怜后世痴执一味自伤。
这一路上五彩缤纷,虽不见天日,却明亮如昼。她惊奇地看着沿途异景:大道一边乃是怪石堆起的墙,其石六边而颜色各异,各石中央皆有一金粉刻纹,认不出何方文字。各石彼此排列组成华彩图景,她从没见过这样梦幻世界,因此努力凝神欲记清眼前所见。然而忽一转头,场景全然换了,是个青蓝烟雨之境,天中虽雨,却不侵湿她身,只纷纷落于草木泥水中,使之色深几重。左边下了坡为民居,右边隔着渠便是无边的青葱翠碧,雨雾朦胧。她靠着渠沿默默前行,忽闻炊烟饭香气萦与鼻息,下一眼便发觉自身正踩在民居一边水泥坡中的细石阶上,恍惚中知道自己是要去寻熟米香气的来源,于是迈脚向生活走去。
……
“法受……法受?”
她茫然睁眼,动弹着欲起身,却感觉颈背酸痛两腿麻软并着额头湿濡。她撑起手,连手也僵麻,略一动竟还抽痛。于是害了软骨病似的一点一点蠕起来,这时一边有人帮托着架她起来,她闭眼眨巴着撕开粘连的眼皮去看,夜色昏黑,一时难以辨认,因迟疑着问:“呃……你……?”
那人却抢问:“你怎么能在这里睡着了?要是没人看见,你就在这里过夜,岂能不受寒?”
哦,是法从啊。
法从没听见回应,又轻声问:“法受,你怎么了?”
她的眼皮有些睁不开,似被眼屎糊住了,只得抽着嘴角拉出个笑脸:“唉呵……想来拜一拜,结果头一贴地就,就睡了……”
法从道:“哎呀呀,我若不来,也许你就在神祖面前睡化登天了!”
两人隔着夜幕对视,先后笑出声来,一面笑着一面把殿门关上又落了栓,而后默默无言彼此相挨着走了。
床榻上,法从辗转难眠,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法受脸上干透的泪迹,薄薄一大片,纵横交错,在月亮下隐隐泛光。她愈想愈烦闷,愈想愈清晰,几时困意侵来也不曾察觉,便就惦念着那片斑斓泪彩熟睡了。
尾巴那点梦其实跟“佛墓”是同一觉梦到的,吾于此段梦境印象不十分清,只拣残忆片段拼接述之。
另外,虫退休扰[好运莲莲]
2026/0106/1754 稍大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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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身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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