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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入世 ...

  •   “本不该收下你……也罢,既投上门来也算汝有造化,将来时机到了,汝自要回去的。”那日守衷如是言道。

      因以留她收作弟子,赐号“法受”。

      自束发去今半载有余,恍恍然岁月如梭,光阴赖度,她本想干脆就在这观里混吃等死就好了……结果几天前师父突然唤她和法从前去,说要领她二人下山游历,教她们体悟什么世态人情的,三言两语穿耳过,总之撂下通知让她俩自行准备。事变匆忙,克日即动身入世。

      便是人算不如天算那,唉……果然是人算不如天算矣。

      山道曲折,沿途翻岭涉水,行桥攀阶。古木高蓬间,三粒人停停走走,至黄昏抵刘州宝厦。当夜,几人于弃庙中架火搭宿,翌日清晨又动身北去。

      半月后

      朱夏艳阳,天青地绿,虫动鸟飞。

      “硌哒、硌哒、硌哒……”

      田间阡陌纵横,牛车于野道上悠悠而行,前边车头的老汉哼儿哼地没个定调,后边车上驮了半车草垛并师徒三人。

      正是雨后初晴,路面泞皱,遍布坑洼,又兼大小石块隐于泥中,一旦轱辘轧过,致使板车颠簸不平,连带着车上几人跟着左右晃荡。

      守衷和法从窝成一团睡得鼾起,她盘着腿抱肚驼坐,被颠得脑袋晕晕。看腻了田景,也听够了闲调鼾曲,她几番扭头看看老汉,每每欲言又止,总还是缩回脖子继续遥望。

      身后挨的草垛扎得她背痒脖子疼,眼中山水渐远,花草木石逐细去,至隐入阳辉不见。

      她数着自己的呼吸暗自起势,经一组深呼吸后,毅然撑起身转向车头那老汉:

      “老丈?”

      等了会,不见老汉响应,她暗自生怯,很快心一横壮起胆子又声:“老丈——”

      曲儿哼乍停,老汉“昂”一声扭头探来,直直撞进一片恳切的目光,一时懵了:“啊……”

      “老丈,多久才到洪光府呀?”

      “哦,且有些路那,小师傅坐不住啦?”

      “哦,还行……是有些难熬。哎,敢问老丈,那洪光府是什么样?”

      “那处呀,也是个鱼米富乡,比你们阳昙府差不了多少。”老汉说着略一停顿,继而补上一句:“富也虽富,多少是没落了,嗨,不如往昔哟。”

      便听得后头一阵窸窣,老汉再一扭头,见个人攀过草垛猫上前座来,他便挪挪屁股腾出位置。

      待她坐定,便拱拱手问那老汉:“似有些历史呢,敢请老丈给我说说吧!”

      老汉一面笑,一面捋着灰须点头,把手中赶鞭轻摇几下,便徐徐话来:“这洪光府呀……”

      昔者,卫国楚氏收复部分神州中南原应国土地,两国融并,改国号“孚”,并设原应地王都泰城为承天府,择之毗邻设永京为新王都,是以立朝。
      彼时,孚国边境尚存几股应国势力分各多地顽抗蛮夷,东南有漆雕氏、芮氏、慎氏联守,稍北为姒氏、季氏力敌,以西乃则氏孤捍。王虽死,国土尚在,国民尚存。各家同百姓死抗北来的蛮夷,彼此孤立不得联络,眼看要被耗死……卫楚才刚驻都,本欲进一步发兵攻打西境柔氏,一旦获知情况,即分兵南进,自应国东口先与漆雕氏、芮氏、慎氏相接应以合力抗敌,不日收复东南,再先后支援以西、以北两股并成功退敌,至此收复应国大部分疆域。战后,几家受纳于孚,分别安置原处各自镇定。其中,南境封漆雕氏阳昙王以为首,设阳昙府,慎氏封武宁侯于怒台,芮氏退隐褒州;以北设洪光府,姒氏封洪光王,季氏封威侯于饶庆;西关设惊门府,则氏退隐山野。

      光阴涌动,物是人非。

      孚国大定后的数十年间,一众前应遗贵灭的灭,逃的逃,几乎是历过一朝便销去一族。

      最先遭变者,即洪光府姒氏并饶庆季氏。

      谋反——姒季二族竟联通所谓归隐的则氏一门与国西南角的丝罗国蛮夷暗通款曲,意图颠覆孚楚、复辟旧应,幸洪光府秦氏大义灭亲,揭发其人阴谋,及时阻止了一场战祸。
      罪既定,即发万兵南围,两地抄剿,屠三日,两族尽灭不留一口。至于则氏,因其神出鬼没,鲜有遗迹,朝廷久久未能查及老巢,便下“乌帛诏”举国追杀,然而至今未有结果。该一屠,史称“三贼案”。
      那是元和十三年,王猝崩,无嗣以为继,依祖训“兄终弟及”,次年迎其堂弟惠王楚运武继位,年号“皇坦”。
      皇坦九年,王亲征,北伐格支,捷返途中病逝于风哭岭。其膝下只二子,乃一对胞兄妹,系贵妃阮氏所出,而阮氏早亡,兄妹二人自幼记于皇后董氏名下教养。
      王死子继,改定年号“景昭”。
      新帝即位,董太后临朝辅政,孤儿寡母,朝野躁动,风云暗涌。为牵制各股势力,董太后亲临褒州请求芮力霞也即芮敏之父,请他任丞相职,芮力霞难辞大义临危受托,携妻子赴京就任,那一去,再不见褒州。
      景昭八年,帝亲政,大洗朝野。其中饶庆秦氏以贪腐和走私盐铁罪受判凌迟,一应家产抄没充公;永京尤氏,科举舞弊,流放崖窟;昌门胡氏,殀言惑国,拔舌,流放石城……出事的多是洪光府及其周边地区在任官吏,总之牵三扯四,勾连不清。
      那一年,永绥门地上流淌的血连月不能干透。
      腐肉既剔,新血涌进。经景昭帝一番革改,朝中幸存的各股各派悉皆惶恐自危,不敢稍思妄动。大量要职空缺先后由帝派势力填补上位,朝局大变。

      “啊呀……那么多的歹官恶吏啊!”老汉摇着头慨叹,皱软的眼皮眨呀眨呀,隐有浊黄的虹膜映着一抹静谧的天,“几乎是隔一段日子就砍掉一批,也有的连天砍那。俺亦亲眼见过一回,哎呀那地方真腥死人了!”说着,他慊恶地闭起眼连连摇头,缓过后继续话道:“那头掉下来还在地上滚几圈,还眨眼睛那!没死透呀!留个身子还抖上一阵那!”

      “那以后,都不敢张狂了。似俺们这般平头百姓的日子也多些盼头哟。”

      “噢,还说这洪光府,现在是无有王侯,倒有位适(kuò)知府,还算个清廉的官。”

      她听得有些脑混,拣了个近点提问:“那适知府是个好官?”

      老汉将脖子往后一退,夸张地撑开眼,抬手比了个大拇指:“嘶,一时倒难说……哎,不过,别看那适知府斯斯文文一介女娘,可要论做官,真比那些大肚老爷们强十倍,俺们老百姓愿意爱戴她。哎,”他乍的坐直身,“前不久调去个新推官,嘿,亦是女娘也,叫……嘶,哦——叫卓火明,是个铁心铁肠的,说是治水有功,所以受荐去的洪光府。”

      她茫茫然点头应和着:“哦,这么样……”

      一时间老汉又起了话劲,皱褶的面庞上眉飞色舞,作势要滔滔大论:“最近洪光府结了桩刁钻的案子……”

      受害人乃是同州玉桂县缘梦楼一名艺伎,化名“姹紫”。当日夜无有工事,嫣红便同鸨母告了假外出采买妆饰,不料路上碰见个醉鬼,叫给拽进偏巷挨了一顿拳脚,又遭了忓。翌日,该女便将此祸状告上县衙门,谁知那官人一听案犯名讳,三言两语说是“误会”,退了堂竟不管了。事后给那女子封去白银五十两要她就此揭过。那女子气极不愿罢休,几次提告无果,便往上闹去,闹到州官跟前才有些进展,没成想开审前几天人竟淹死了。人死事销,此案便就不了了之。

      不——

      事过后一年半,当时与受害人同赴州衙报官的艺伎“嫣红”竟联同三五女子一起,携带着一整箱子的文书证物直赴洪光府,击响了府衙门口的登闻鼓。这些女子,有的身于风尘,有的是良家女,皆遭遇过吕黄周三人路忓,全因畏惧他们背后权势,只得受了封口费以保残生。而今旧祸再起,又兼有人冲头,便下定决心组团来状告当年案犯吕易及其同党黄成、周旺,并玉桂县知县娄慧以及同州知州董立,这几人是利来利往、联络有亲,尤其董娄二人,更是徇私枉法、贪污受贿,简直辱为官吏,败坏纲纪!
      知府适幽详知案情后当即差人去拿了吕黄周娄四人,由推官卓火明提审,竟然顺藤摸出来好密一张网——那吕易名下经营了十几家大小酒楼,实为洗钱而设;那黄成做的药材批发的营生,而周旺名下有三家医馆,两家与当地知县娄慧颇有私交,三方互谋互利,牵扯很深;娄慧之妹正是吕易的婶子,如此那黄周二人经由娄慧结识了吕易;这吕易又同董立颇有些亲绊,原是同宗同姓,后来吕这一支改了姓分流出来,还照旧联络,平日里两人没少互相帮忙绞屎;至于董立——只管想:当今国母姓什么?

      眼看越挖越硬,就要引火烧身来——

      何如?

      进,则命不保;退,则名不保。

      “汝便猜,后事如何?”老汉又卖关子。

      她略别开脸假作思索,一阵回过脸,犹疑道:“成了……?”

      “啪!”老汉一拍膝头,道:“总之呀,那黄成、周旺两狗现在死牢等着被砍头那,吕易、还有那,那娄慧,跟那董立,被押去了永京,说是要让大官审哩。”

      “噢……”她刚才想问什么来着?

      旁边老汉又话什么“水火不容”“水火既济”的,她无心听,只一味点头敷衍,脑中正复盘方才所闻,试图回忆起被搁置的一应问题。

      思索无果,她只得随口问:“老丈,你从何知道这些事呢?”

      老汉自得道:“俺这把年纪,何事不闻,何事不知?就是年轻时也没少听大人们讲起叻。”

      “嘶,汝是问方才那案子?哦,近来在洪光府有人弄起个‘报亭’,专卖些时事新闻、神话志怪之类的,都印在一张折子上,展开了却有得看叻,还便宜,一文至五文的皆有,俺常买来看那,”说着伸手往怀里掏掏,果然掏出来一叠纸折子,“喏,就是这样哩,汝且瞧瞧。”

      她接过来,见此物大同奏折,只除去首尾硬封,直截了当显示出内容。她将那手本颠倒翻覆,还未及分清正反,便被纸上两个粗黑加大字体并一符号给惊骇到:

      震惊!……

      百十玄铠禁兵携重器整装肃列于皇宫午门,炎阳之下,鳞甲熠熠。一旁,十数相度司术师三两抱团,不时交头接耳。

      “……挖出来不得了的东西……”

      “确实吗?”“不十分清楚……”

      “……说是凶邪非常……”

      身周几个同僚七嘴八舌地私语猜度,尹一子附和地点着头,视线频频落在隐于黑甲军之间被正红大布严密遮裹住的重器上。

      “来了。”

      忽然有人提醒,纷论声一时间息去,众术师彼此排齐整理出队形。

      只见青碧琉璃檐瓦下,一行人自朱红廊角拐进众人视野。其中头前几个,分别是大太监冯喜、皇二子楚名玉、总督洪敞、丞相芮敏、安定侯世子元威及太医怀氏父子。

      大太监冯喜略扫过眼前,见众人成队,便展开帛诏高声念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事发于安定侯元氏的老家,丹水。

      景昭二十二年七月廿六,丹水出大墓,有盗贼尸五具,外死三,穴内二,其状骇诡。

      “……钦此。”

      被点到名的几人移步上前,面朝午门,大礼而受旨,诏书则由领头的楚名玉接过。而后楚洪芮三人彼此交过眼神,其中总督洪敞至人前立正,隆声嘱咐:“此事切记口舌严密,决不可走漏半字,一旦泄露,牵连殃害家小,汝等谨记!”

      “是!”“唯。”

      兴宁街

      未时暑气最盛,炎阳刺晃晃的怪是害眼。幸而这条街上沿途古木成荫,虬壮的枝叶四面延伸,层层叠叠,遮天蔽日,光束穿越其中,被细密杈桠割裂成大小光斑,零落碎散于屋檐舍瓦、苔板石路间,人来人往倒也凉快。

      “……代我向老太君问好吧。”

      芮矜与漆雕哀并排闲步街中,两小厮尾随其后。

      漆雕哀微微点头,柔声应着:“我会的。”他望一眼芮矜,见人是耷拉着眼帘,神情有些蔫。

      几人不紧不慢走着,忽地,芮矜低低出声:“我真,舍不得你……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好没意思。”

      哀安慰他道:“过年我还回来呢……那时我给你带好多画本子来,好吗?”

      芮矜勉强笑笑,正要说话,却听身后有人叫他们:

      “可是将军王世子?”

      哀、矜对视一眼,转身看去,见四五人成群而来,皆是华服锦衣、富态奢姿。

      其中蓝袍项金雕玉冠者上前一步,礼而道:“小子董越见过将军王世子,家父乃国子监祭酒,董昌。”

      惜荣与新苗向一众来人行过礼便各自退到哀矜身后。

      漆雕哀抬手虚扶他,道:“董公子不必多礼。”

      那董越一抬头,似才看见芮矜一般,面露讶异:“噢,原来丞相公子也在。”说着便向芮矜拱拱手。

      芮矜回过礼,没有说话。

      董越笑着搭话:“容我为世子与丞相公子介绍:这是礼部……”他点名一个,便有一人出面行礼,一圈下去,皆是有头有脸的。

      董越一打量眼前四人,问道:“世子与芮公子也是出来喝酒?”

      漆雕哀道:“我二人不过闲玩至此……”

      未及漆雕哀说完,董越便打断截问道:“都说江南富庶,不知这永京比之江南如何呢?”

      漆雕哀看他一眼,笑道:“江南虽富,到底偏远些,不似王城八方通达,果然繁华热闹。”

      “世子与芮公子在江南长大,在永京可住得惯吗?”慈却白悠悠越过众人上前,手里摇着扇子问道,眉眼间一丝精光窜过。

      漆雕哀笑道:“慈公子挂心了,这里一切都好,什么惯不惯的呢。”

      慈却白笑笑,又问:“丞相公子为何一言不发?难道……慊我等家中位卑职小,不配相谈?”

      芮矜笑道:“慈公子说这话岂不折煞我哉。只因我不大见世面,怕出来见笑,所以听父亲的教导,不要多话才是。”

      董越等人闻之两两相视而笑,笑一阵,那董越便道:“怪不得大家都传,说丞相家里藏了位‘千金’,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别家小姐还更难见面。哈哈哈……芮公子莫怪,实在是,呵呵呵……”他目光又落到漆雕哀身上,稍正色道:“听说世子不日就要动身返回阳昙府了?”

      漆雕哀眼底一片冷色,嘴角还挂着笑,道:“是了,家中……”

      董越又插话:“我等不便相送,先祝世子一路顺风了,”说着面露戚色,“阳昙王只世子这么一个亲侄子,却不留下亲近,才住半年便要走?”

      “原本祖母嘱咐过了年就回阳昙府,只因伯父疼爱所以多留了半年。近来老家几次派人来催,伯父顾及祖母,才放了我家去。”

      “自然自然,世子虽不能享父母之爱,可有亲伯百般疼爱,胜似亲父了,何况老太君……”

      “吾家中事多劳董公子挂心了。”

      两边都端着笑脸不说话,一时间气氛冷凝。

      芮矜突然轻笑出声:“诸位可是去喝酒?”

      董越道:“哎呀!竟忘了好事,多亏芮公子提醒。实在是我等与二位一见如故,竟聊欢了,如此,我等便告辞了。”

      几人拱拱手,含笑打量着哀矜二人而去。没走出几步,那董越突然回头道:“世子与芮公子何不一道去?”

      漆雕哀道:“大人管得严,不让沾酒,诸位自去尽兴罢。”

      董越等人相视嗤笑,扭头大步而去。

      哀矜二人相视一眼,俱摇头冷笑,神情鄙讥。

      “怎的有这种人!”身后惜荣忽然低骂,一旁新苗拍拍他上臂没说话。

      芮矜抚着哀的后背道:“虫性也。”

      漆雕哀睨一眼那班人五颜六色的背影,道:“野猴被锦,焉知礼教。”

      “背后骂人,便是礼教?”

      清朗话音降下,几人循音探去,只见头顶上方悬着一截花里胡哨的手,并月白大袖与微风轻摇曳。

      爱闹的元威被派了事出远差,此刻早已经出发,剩下楚恭若、将节两个闷在这小酒楼里吃喝,一阵吃热了,便推开窗门凭栏纳风,便巧就听见熟人话音,探眼下望,正见着一对好友依依惜别,很快又旁观一场‘纨绔戏良人’的桥段。

      窗外的世界真热闹。

      乍听见那话自漆雕哀嘴里说出来倒真叫楚恭若心一惊——呵,还会骂人么。

      说起来,自年夜那一望见,他似乎还真没再见过这两人了。如此,真比“千金”还更羞敛。

      哀矜相视一眼,正欲离开,却有道影子晃至眼前,待两人看清,那人已示出玉牌,沉声道:“二位公子留步,四皇子请二位楼上一聚。”

      楚恭若靠坐窗边,余光盯着那几人的背影渐渐没入树影不见。

      “早已没了人影,还瞧什么。”将节离窗归了座,给自己满上一杯酒。

      原来方才楚恭若使近卫戊凭玉牌去请人,却不料对面以“家中严苛禁饮外酒”为由推辞离去。

      “呵。”

      楚恭若望着不远处那光中点摆不定的叶影,被气笑了。

      ——年夜那晚那几人分明把邀仙台的酒尝了个遍!

      孚之西南边境以群山名“天督界”者为屏,外阻戎蛮,内慑走商。山域及周边气象较外界更湿冷,山中多险峰深壑,林木蔽天、毒嶂弥漫,蛇虫八脚遍地,有奇兽野怪潜伏,域内磁场紊乱诡异,乃惑害心魂,致人疯癫失智、不辨敌我。
      据山缘各聚居民口耳相传:那群山密林深处隐有一片桃源谷地,终年花红嫣艳,雾露浓白。此间气象诡异,罔顾四季轮转,总是阴湿寒冷。传说该域设有法阵结界以障心目,使肉眼不能见、肉身不能入。曾有人无意闯入而遭迷困,徘徊不能脱离,后得神仙指引方逃出幻境,回归现世。那人一旦逃离便急返家中寻亲,临到故地却见生人异舍,乃知现世已历百年,原来沧海桑田,已然家亡人消矣。
      又传那谷中有一处无底水窟,名曰“潭牢”,其深能通归墟。潭极寒,水清佁,祸神婴羞镇焉,天遣神将名光、离觉监驻焉……
      后世至今亦不乏地民侥幸闯入天督界中,或为寻证那桃源谷地,或为求见神迹,总之意图五花八门,下场多迷失于山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为阻止愚民盲从,当地众官吏常年张榜警告、威吓,可仍有偷进山者,总是白白失踪,徒留亲属哀恸,实作死难救也。
      此外,因此山地理位置特殊,故朝廷特派阎家危麟军在此驻镇,驻军基地正是沿山围低腰处建设,驻军亦无令严禁深入山林,一旦被抓,以叛国罪就地正法。
      天督界邪险紧要,又是噩闻,又有守军,总之鲜有人胆敢擅闯。

      除了大学生——

      游逻在驻地附近抓捕到三个女人,皆着奇装异服,且蓬头垢面、灰头土脸。

      阎嚣姑往后一靠,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复又坐直了身,继续审视堂下紧挨作一团的三野人:衣红者头发最长,个头最高;衣白者发短且蓬乱,如头盔,体格最壮;衣紫者团发成丸,面挂叆叇,气质羸弱。此三人既不通本地方言亦不通国韵,口音异怪,却勉强听懂一二。适才她反复盘问,又兼对方手脚笔划解释,因而大致了解了几人来历:三学生组团游山却不幸迷路,连天跋山涉水、风餐露宿,终于找见活人,也即发现她们的游逻,便大呼求援,遂被抓捕。

      “学生?”凌厉的视线扫过堂下三人,随着话音起,三人明显抖了抖,抱手环腰地彼此挤得更紧。见此,阎嚣姑微挑起一边眉尾,眨眼又放下,问道:“可有名帖?”

      “她说啥?”言恙除稳住视线把头往右边牵,乍一撞进座上将军直剑一样尖锐的目光,当即暗抽一口凉气,“救命……”

      身旁贴着的积孟花窃窃碎念着“不知道不知道哇”的,同时把言恙除的手肘夹得更紧。

      “磐子……”积孟花气音低唤道。

      最右边的磐寰洛绷着脖子正脑筋急转中,突然——

      “咕~↗↘↗↘——”

      ……

      “这是不是[咀嚼],是断头饭啊?”积孟花边激情嗦面边问。

      磐寰洛咕噜下一口面汤,抽空回道:“也许吧,唉吃了先。”说着又端起碗喝了一口。

      言恙除刚卷好一圈面悬在半空晾着,趁隙感慨道:“至少咱仨死一块了,”她把筷子一低,让面又泡进汤里,“真好啊,死前吃了碗热的,得谢你胃一餐之恩。”只见磐寰洛对她扯出一个苦命的笑脸,便埋头继续吃面了。

      阎嚣姑靠着椅背,手中拿着三张身份证并一本学生证,视线来来回回,逐脸比对过去:高个子叫磐寰洛,壮女名积孟花,脸挂叆叇的是言恙除。

      “吃饭还叽叽呱呱的,怎同那清早的田鸡一样闹人。”她心道。

      堂下三人各自裹着一张被毯席地吃面。方才她发现几人外衣上似有暗袋,便命女官脱下几人外衣搜查一番,果然在不同口袋内发现些铜哨、火石、小刀之类的,还有三张状似名帖的卡片,并一本不及手掌大小的学生证,内书:磐寰洛、漢族、历史专业……再看“身份证”,材质奇异,内容丰富,且有真人像,实在是不可思议!

      阎嚣姑仔细端详各人卡上的白净清晰的人像,又望向堂下野人样的三人,心内疑云更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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