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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平成第一美少女④⑦ ...
八月最后一周的早晨,团地的拍摄进入最后一天。
清晨五点半,汐织在公寓厨房加热便利店买的饭团时,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那是因为长期睡眠不足导致的从胸腔深处挤出的干咳。她盯着微波炉转动的橙黄色灯光,等待那三十秒结束,叮的一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某种微小的宣告。
六点十分,两人在玄关相遇。
二宫和也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右袖口有一处脱线,眼下的阴影比昨天更深,但表情平静得像戴着一层薄膜。他没有看她,只是弯腰系鞋带,动作缓慢得近乎刻意。
汐织注意到他左手食指的创可贴已经三天没有更换,边缘卷起,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血渍。那是三天前调整设备时划破的,不深,但一直没好。
然后他朝她点了点头,先一步推门出去。
晨雾中的龟有街道尚未完全苏醒,但已经能看见送报纸的少年骑着自行车从坡道下滑过,车轮碾过潮湿的柏油路发出细碎的声响,叮咚叮咚。
2006年的东京正处在变革的边缘,博客取代了部分日记功能,手机更新换代的速度快得像某种隐喻,但团地这种昭和时代的遗留物依然顽强存在着,像时间胶囊般封存着另一个东京的面貌。
那个经济高速增长期建造的、曾被视为“现代化生活象征”的集体住宅,如今已成废墟,等待被拆除。
他们依然隔着三步距离走向车站,像两个恰好同路的陌生人。那天晚上的对话像水渍一样渗透进两人之间的空气里,看得见痕迹,却摸不着实体。
电车在六点二十分准时进站,车厢里已经有早起通勤的上班族,大多数人闭着眼睛假寐,少数人在看报纸——头条是关于小泉内阁的支持率调查,旁边的小版块用豆腐块大小的篇幅报道:“年轻演员丑闻持续发酵,事务所沉默应对”。
汐织找了个靠窗的座位,二宫和也站在两节车厢连接处,背靠着金属隔板,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笔记本,用铅笔快速写着什么。电车经过荒川时,晨光刚好掠过水面反射进车厢,在他侧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金色光斑,又迅速消失。
汐织看着那片光斑消失的地方,想起那晚他说的话,那时她没有回答,现在她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或许它本身就不需要答案,有些答案本身就不重要,就像荒川的水,每天流过,既不会问往哪里去,也不会问从哪里来。
团地的最后一场戏安排在上午九点开始。
那是一直没有拍的屋顶镜头——少女独自站在团地屋顶,眺望远方。没有台词,没有动作,只需要站在那里,让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裙摆。
但二宫和也的要求比任何一场都严格。
“我要的不是表演,”开拍前,他第一次走到汐织面前,直视她的眼睛,瞳孔深处有一种奇异的清醒,像燃烧到最后阶段的烛火,“站在那里的人,不需要演任何东西。只需要……在那里。”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就像你有时候看着窗外那样。”
汐织没有回应,她接过助理递来的连衣裙。不是之前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戏服,而是一条全新的纯白色的棉质裙子,标签都还没拆就这样挂在后颈处,硬纸板硌着皮肤。
化妆师今天也反常地给她化了淡妆,用的是冷色调,眼影是灰蓝色,唇膏是接近肤色的裸粉,腮红几乎看不见。这样的妆在镜头下会显得脸色苍白,像一张等待被书写的新纸。
“怎么是新的?”她问。
“导演要求的。”服装助理小声说,一边帮她拆标签,“他说要那种‘还未被任何东西沾染’的感觉。”
还未被任何东西沾染。
汐织想起那晚的自己,想起那些关于“空”和“虚无”的坦白。那些话像石头一样沉进黑暗的水底,没有激起任何涟漪,而他说“那又怎样”,像在水面上投下另一块石头,两块石头沉在不同的地方,互不相干。
现在,他要她穿上纯白的裙子,站在屋顶,成为那个“还未被沾染”的存在。
或许在他眼里,她从来就是那样的存在——不属于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东西留住。
从一开始就是。
九点整,汐织爬上生锈的铁梯,来到团地最高那栋楼的屋顶。
六层楼的高度在东京不算什么,但在足立区这片低矮的团地群中,已经足够俯瞰整个区域。灰色的水泥建筑整齐排列着,像巨大的墓碑群,晾衣绳上的衣物在风中飘荡像某种褪了色的旗帜。那些衣物中有小孩的尺寸,也有大人的尺寸,曾经有人在这里生活,现在只剩下空壳。
远处,正在建设中的东京晴空塔地基才刚刚露出地面,起重机在晨曦中静止不动,如同一个等待被书写的巨大问号。
风很大。
八月底特有的风,带着夏天即将结束的微凉,从荒川方向吹来,穿过这片被遗忘的团地,继续向东京都心方向奔去。
汐织站到屋顶边缘的护栏前,距离边缘还有三步,这是安全距离,也是镜头需要的距离。她闭上眼睛,感受风从皮肤上掠过的触感。裙摆被吹起,头发向后飞扬,一切都在动,只有她自己是静止的。
镜头从背后缓慢推进。
监视器里,汐织的背影在广阔的灰色屋顶上显得异常渺小。白色连衣裙在风中不停飘动,像随时会被吹走的塑料袋,又像一只刚刚停落、随时会再次起飞的蝴蝶。她没有回头,没有动作,只是站在那里,眺望着远方那片正在建设中的新东京。
二宫和也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怎么了,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清醒——一种濒临崩溃前的清醒。
三十秒。
一分钟。
两分钟。
镜头没有停,副导演看向二宫和也,用眼神询问是否该喊卡,但二宫和也摇了摇头,示意继续。
于是镜头继续拍摄着。
屋顶上,风越来越大了。
汐织的头发完全被吹乱,在脸上胡乱拍打,裙摆被风掀起又落下,白色的布料在灰色的背景前像某种无声的抗议。她一动不动,睁着眼睛看着远处那片正在崛起的陌生的东京。
她在想什么?
其实什么都没想。
或者说,她在练习什么都不想。
这不是一开始的那场浴室戏,那时候她还在试图寻找什么,试图感受什么,试图从冰冷的虚无中打捞起一点意义。
但今天,她放弃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让风吹过身体,让时间流过身体,让目光越过那些即将被拆除的团地,越过那些正在建设的高楼,越过这个庞大而冷漠的城市,落在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一个不需要感受任何东西的地方。
什么都感觉不到——那就是她。
不需要挣扎,不需要改变,不需要试图打捞那些沉在黑暗水底的意义,只需要存在,以这种稀释的、透明的、近乎不存在的方式,存在着。
监视器后,二宫和也的呼吸变得很轻很轻。
屏幕上,那个在风中几乎要破碎的白色身影,忽然让他想起一件事——十一岁那年,他作为澄宫家的孩子陪着汐织参加主持她父母的葬礼。那时候的她穿着不合身的黑色连衣裙,站在人群中,像一只被遗弃在雨中的小猫。她抬头看他的眼神,和此刻一模一样,有一种无法言说的空。
那时候他伸出手,说“别怕,哥哥在这里”。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手心是湿的,不知道是雨,还是汗,或是别的什么。他只记得她的小手被他握住时,冰凉得不像活人。但那一刻,他心里想的不是单纯地“我要保护她”,而是——
终于。
终于有一个人,可以完全属于他了。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就被他压进意识最深的角落。但那个角落从此有了一个锚点,一个无论发生什么都无法拔除的根。后来的日子里,他照顾她,守护她,看着她长大,每一次她叫他“哥哥”,那个锚点就会收紧一点。
不是勒住她,是勒住他自己。
他早就被绑死了。
从遇见汐织那天起,他就被绑死了。所以无论她说出什么,要求什么,提出什么——无论她空也好,满也好,感受得到也好,感受不到也好,他都不会放手。不想,也不能。
放手,意味着把自己也拆散。
有些东西是从一开始就长在一起的。两棵靠得太近的树,地下的根系早就缠得分不清彼此,强行分开的结果,不是各自存活,是两棵都会死。
他知道这不正常。
他知道。
但他早就已经没法回头了。
“卡。”
他的声音很轻,但片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杀青仪式简单得近乎潦草。
没有香槟,没有庆祝蛋糕,只有副导演订的便利店便当和罐装咖啡。工作人员三三两两地坐在折叠椅上吃饭,没有人交谈,只有塑料餐盒打开的声音和咀嚼声。两个月的封闭拍摄耗尽了所有人的精力,此刻连庆祝的力气都没有了。
汐织坐在角落,小口喝着热茶。便当里的炸鸡块已经冷掉,表面的面衣变得软塌塌的,但她还是机械地一口接一口吃完了。
二宫和也没有吃,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正在拆卸的器材。
灯光组的卡车已经发动,发出低沉的轰鸣。美术组的人在收拾那些做旧的道具——裂了缝的榻榻米、生锈的锅、印有2004年日期的过期杂志。这些东西有的会被扔掉,有的会收进仓库,等待下一部需要“昭和末氛围”的剧组。
“接下来三个月,”副导演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日程表,“初剪大概九月底能完成,十月开始配乐和调色。上映的话……最快也要明年一月了。”
二宫和也点点头,没有接话。
他的视线落在远处,团地入口处有几个拿着相机的人影在徘徊,不像是记者,更像是本地的摄影爱好者,想在这个即将被拆除的团地里留下最后影像。
2006年,东京都内大量团地被划入重建计划,“废墟摄影”在小圈子里一度流行。有人在论坛上专门整理“即将消失的团地地图”,标注拆除时间,供同好前往拍摄。
“要清场吗?”副导演问。
“不用。”二宫和也说,“让他们拍吧。”
反正,很快这里就什么都不剩了。
汐织走过来,站在在他旁边。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像两个坐在河岸上看水流过的人。
“那天晚上,”二宫和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放在抽屉里的安眠药……是真的想用吗?”
汐织捧着纸杯的手顿了顿。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希望是真的吗?”
这个问题让二宫和也沉默了。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比刚才更轻,“如果是真的……至少证明有什么东西是重要的,重要到足以让你想放弃一切。”
“有时候,”她慢慢地说,视线落在窗外,“不想继续,不一定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太重要。也可能是因为……什么都没有重要到让人想继续。就像我们那天说过的。”
二宫和也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晨光中显得异常清晰,每一根睫毛都投下细小的阴影。阳光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但那金色没有温度,只有颜色。
“那些记忆呢?”他问,“那些我们一起经历的……那些应该很重要的时刻。”
汐织想了想。
“它们存在。”她说,“我记得每一件……那些关于我们的所有,我都记得。”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但是二宫,对于我来说,记得和感受到,是两回事。”
就像看一本描写美食的书,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道菜的烹饪步骤都详细,但翻过书页时,舌尖尝不到任何味道。就像是听一首关于爱情的歌,旋律优美,歌词动人,但心脏不会因此加速跳动。她记得所有温暖,但温暖本身已经无法穿透那层越来越厚的玻璃——那层将她与世界、与他、甚至与自己的感受隔开的玻璃。
二宫和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食指上的创可贴已经完全脱落,露出底下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正在被拆解的布景,看着那些即将被运走的道具,然后他开口:
“其实那天晚上,你问我为什么。”
汐织转过头看他。
“为什么不会放手。”他说,“我那时候说‘习惯了’,那是真的,但不是根本。”
他顿了顿。
“刚才在屋顶的时候,我想起来了。”
“什么?”
“你第一次开口叫我‘哥哥’那天。”他说,语气平淡,就连回忆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下着雨,你站在人群里,穿着不合身的黑裙子,我握着你的手,你的手很冰。”
汐织没有打断他。
“那时候我想的是——”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终于有一个完全属于我的人了。不是父母,不是亲戚,不是什么‘以后可能会离开’的人。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
他转过头看她,眼神平静得可怕。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溺水的人抓到浮木的时候,想的不是‘我要救这块木头’,而是‘我得抓紧,不能松手’。”
汐织的喉咙动了动。
“所以你看,”他说,“不是你需不需要我的问题。是我——我早就绑死在你身上了,从那天起就绑死了。你说的那些‘分开’、‘保护’、‘为了我好’,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他收回视线,继续看着窗外。
“因为我没办法了。”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尘埃。
“你感受不到也好,觉得空也好,想消失也好——这些都不重要,”他说,像在陈述一个早就接受的事实,“重要的是你在。只要你在,我就能继续。”
他顿了顿。
“如果你真的消失了,那我也就没了。”
窗外传来卡车启动的轰鸣声,工作人员在喊“最后一车了”。
夕阳把整个团地染成橙红色,那些即将被拆除的建筑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原本灰白冰冷的水泥外墙被染上了暖色,每一扇黑洞洞的窗户都像在燃烧。
汐织看着他。
他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暖色的光,表情平静得近乎温柔。但说出来的话,却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地底深处的阴冷和潮湿。
她忽然想起《雨痕》里的那句台词:
“没有你的外面,不是‘外面’,只是更大的牢笼。”
他说的是真的。
原来从始至终,被困住的不是她,是他。
下午两点,所有器材装车完毕。
工作人员陆续离开,道别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带着解脱和疲惫。最后只剩下二宫和也和汐织,以及负责锁门的物业管理员——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这个团地工作了三十年。
“真的要拆了啊。”老人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感慨地说,“我儿子小时候常在这里玩,现在他儿子都上小学了。”
二宫和也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时候,语言是多余的,尤其是面对这种跨度,无法挽回的时间。
“会有人来看这部电影吗?”
“……不知道。”
老人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找到最旧的那把:“这栋楼是1980年建的。那时候这里可热闹了,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各家各户的电视声,小孩在楼下玩捉迷藏的叫声……”他顿了顿,“时代变了啊。”
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二宫和也突然开口:
“等等。”
他转身走回房间,在窗前停下,那是他们无数次并肩站过的地方,是拍摄间隙休息时他总会站着的位置,是她换好衣服出来时总会看见他站着的位置。
窗外,是荒川的方向,是每天清晨电车经过的方向,是汐织在屋顶眺望的方向。阳光从破损的窗帘缝隙中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光带中尘埃缓慢浮动,像这个房间里最后一批还在呼吸的生命。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那道光线和尘埃,按下快门。
闪光灯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又熄灭。
照片里,光线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尘埃在光中飞舞,像无数个微小的、即将消散的生命,像这个团地里最后一批住户。
“好了。”他对管理员说。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咔哒。
门锁上了。
三个人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产生轻微的回声。一楼入口处,老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二位拍的电影,”他忽然说,浑浊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闪动,“会留下这里的模样吧?”
“……会。”二宫和也说。
“那就好。”老人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至少……不会什么都没留下。”
这句话在午后闷热的空气中停留了几秒,然后被风吹散。
走出团地,外面是另一个世界。
八月底的东京,午后的阳光依然炽烈。
便利店门口贴着新上市的秋季饮品海报——葡萄柚口味、白桃口味,用鲜艳的色彩和可爱的字体写着“季节限定”。年轻女孩们穿着已经开始上市的秋装新款,长袖配短裙,依旧是近几年流行的混搭风。手机店里正在促销最新型号的翻盖机——带百万像素摄像头,可以上刚刚兴起的社交网站Mixi,随时随地更新“现在的心情”。
一切都鲜活,忙碌,向前,仿佛那个被时间遗忘的团地只是平行世界的幻觉。
在车站前的十字路口,二宫和也和汐织停下脚步。绿灯还有三十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秒一秒地减少,但他们谁都没有迈步。
“公寓那边,”二宫和也先开口,视线落在对面的人行道上,“我会在月底前搬出去,已经在新宿找到临时住处了。”
汐织点点头。
这是早就说好的——电影拍完后分开住,减少联系,给舆论降温的时间。两星期前,事务所正式发来通知,建议他们“暂时保持距离,直到风波平息”。他同意了,她也同意了。
“你的东西……”
“我会整理好。”她说,“不急。”
其实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那些不必要的衣物已经分批捐给二手店,书籍打包好准备寄存,贵重物品存进了银行的保险箱。她甚至换了新的手机号码,只告诉了少数必要的人——事务所、银行、还有几个合作过的工作伙伴。
这一切都在暗中进行,有条不紊,像是准备一场漫长的旅行。
只是旅行没有目的地。
绿灯开始闪烁。
“保重。”二宫和也说。
“你也是。”
他们同时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汐织没有回头,她听着身后二宫和也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混入人群,最终消失在城市惯有的嘈杂中——汽车引擎声、商店促销广播、远处工地施工的轰鸣。
东京正在高速运转,准备迎接新时代,没有人会为两个人的分别停留。
但她知道,他没有真的离开。
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一个不会打扰也不会消失的距离。即使不在身边,也永远在某个地方存在着,像影子,像回声,像身体里取不出的碎片。
她走到车站旁的公用电话亭,虽然手机已经普及,但这种红色电话亭依然零星存在着。有的被当作怀旧景观,有的被吸烟者当作临时避难所,有的就这样空着,等人偶尔想起它。
投进一百日元硬币,拨通了银行的客服号码。
“您好,这里是三井住友银行,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想确认一下定期转账的设定……账户名是澄宫汐织,账号是……”
机械的女声在听筒里响起,确认着那些她早已熟记的数字:每月25日自动转账,金额,收款账户是“二宫和也电影制作基金”,备注栏是空白。
一切都安排妥当,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挂断电话,她站在电话亭里,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的街道。阳光透过红色塑料顶棚,在地面投下暗红色的光影。一个高中女生从亭前走过,手里拿着最新款的索尼随身听,白色耳机线垂在胸前,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那么年轻,那么鲜活。
汐织看着那个背影,突然想起去年的自己,刚签约后不久就拍了第一支广告的那个时候。那天她心血来潮,在家试着化了拍摄时的妆容,结果涂唇膏时手抖了一下画到了嘴角外面。二宫和也就站在旁边看着,突然笑出声,然后拿过纸巾,很小心地帮她擦掉。
“笨手笨脚的。”他说。
“要你管。”她回嘴。
回忆结束,像水面的涟漪散尽。
她推开电话亭的门,走进八月底的阳光里。
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汽车尾气和柏油路被炙烤后的气味。是东京夏天特有的气味,混合了汽油、沥青、便利店的冷气和远处祭典的隐约太鼓声。
夏天快要结束了,但夏天的痕迹还顽固地留在这里。
她沿着街道慢慢走,不急着回家,也不想去任何地方,只是走,一步一步,感受着脚下地面的坚实触感,感受着阳光在皮肤上产生的微灼感,感受着汗水从额角滑落的轨迹。
汐织在附近公园外围的长椅上坐下。长椅是铁质的,表面刷着绿色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正是刚刚广告里最新款的翻盖机。她打开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一个小时前拍的:屋顶上,她的白色裙摆在风中扬起的瞬间,是助理在开拍前抓拍的。
照片里,裙摆被风吹成一片模糊的白色,像云,像雾,像某种正在消散的东西。背景是灰色的团地屋顶,灰蓝色的天空,远处若隐若现的起重机。她的脸是模糊的,只有裙摆是清晰的。
一个即将消散的瞬间,被凝固下来。
她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编辑功能,选择“删除”。
系统提示:“确定要删除这张照片吗?”
她按下确定。
照片消失了。
就像屋顶上那阵吹过她的风,就像这栋即将被拆除的团地——最终都会消失,了无痕迹。
但有些东西不会。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日历提醒:明天上午十点,牙医预约。
如此平凡,如此日常。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被建筑物遮挡住的团地方向,仿佛能看到灰色的水泥外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苍白的光,每一扇窗户都是黑洞洞的,像失去了眼睛的脸。
再见。
她在心里说。
不是对建筑,不是对记忆,甚至不是对那个曾经站在屋顶上让风吹过的自己说。
只是说。
就像水从指缝间流走,就像光从地平线消失,就像时间本身,这些都不需要告别,因为告别本身也是一种过于沉重的形式。
而她,已经学会了以最轻的方式存在。
像屋顶上的风。
像光束中的尘埃。
像那个站在风中什么都不想的瞬间。
路过一家电器行,橱窗里的电视正在播放午间新闻。女主播用标准而平静的语调报道着:“……小泉首相今日表示,邮政民营化改革将继续推进……另一方面,人气女/优澄宫汐织与导演二宫和也的‘兄妹疑云’持续发酵,所属事务所今日再次发表声明,呼吁媒体尊重隐私……”
画面切到她拍的那支洗发水广告,长发飞扬,笑容灿烂,眼神清澈。
橱窗前有几个路人停下脚步,对着电视指指点点。
“就是她啊……”
“看着挺清纯的,没想到……”
“娱乐圈嘛,都这样。”
汐织站在他们身后三米远的地方,听着那些议论。她没有任何感觉——不愤怒,不难过,甚至不觉得他们在说自己,就像在听关于陌生人的八卦,偶尔点点头表示“原来如此”。那种感觉虽然很奇怪,但是并不陌生,被谈论的是“澄宫汐织”这个名字,是那个在电视上微笑的形象,而她自己,只是一个恰好和那个人长得一样的旁观者。
她继续往前走。
便利店门口的音箱在播Orange Range的《以心电信》,轻快的旋律和充满活力的歌声与这条略显陈旧的商店街格格不入,但又恰到好处地融为一体。在汐织印象里,好像2006年的日本就是这样,新旧混杂,什么都在一起。高中生们笑着从她身边跑过,一个女孩正在用最新款的音乐手机打电话,声音轻快:“嗯,明天见!我也好期待!”
她继续走着,一步,又一步。
路过一家唱片行,门口的扬声器里传出正流行的另一首歌——KAT-TUN的《Real Face》,出道单曲,少年们充满野心的声音在午后的空气中回荡。
她在那家唱片行拍过宣传照。去年冬天,穿着厚厚的大衣,手里拿着热咖啡,对着镜头笑。那时候摄影师说:“再自然一点,就像平时那样笑就可以。”
她推门进去。
冷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暑热。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中年店员在柜台后整理新到的CD。货架上整齐排列着唱片封套,按照歌手姓氏五十音顺序排列。在“S”区,她看到了自己的单曲——《夏日的碎片》,去年七月发行的,封面是她穿着浴衣站在烟花大会的背景前。
销量不错,进了Oricon周榜前三。
现在听来,那首歌里每一句关于“永远”的歌词都像讽刺。
永远有多远?
大概比一个夏天长一点,比一生短一点。
她在店里逛了一圈,最后什么也没买。出门时,店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过,想来是认出她了,但很快又低下头,假装继续整理CD。这种反应最近越来越常见,也不知道是体贴,还是冷漠。
出了门,东京的午后,阳光正好。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风很轻。
云很淡。
轻到她几乎可以相信,这样一直走下去,就能走到一个不再需要感受任何东西的地方。
风继续吹着,从荒川方向吹来,从团地方向吹来,从那个她站过的屋顶吹来。吹过她的发梢,吹过她的裙摆,吹过这个庞大而冷漠的城市。
然后继续向前。
什么都不会留下。
就像她。
就像他们。
就像这个夏天。
一切都轻得刚刚好。
除了……那句话。
回到公寓时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走廊染成橙红色,每扇门都紧闭着,安静得像无人居住。她用钥匙打开门,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但今天感觉格外陌生,像在开别人的家门。
房间里一切如常,但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在玄关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没,房间陷入半明半暗的灰色。没有开灯,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亮起的万家灯火。
远处的东京正在闪耀。新宿的高楼群,池袋的摩天轮,六本木之丘刚建成不久,在夜空中发出冷白色的光。这是一个正在疯狂生长的城市,每一天都在改变,抛弃旧的,迎接新的。
而她,在这个城市的一角,正在学习如何成为被抛弃的那一部分。
但又不完全是。
房间里彻底黑了。
她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银行的自动回复邮件,确认本月的转账已完成。
她盯着那行冰冷的系统文字,然后打开相册,翻到最下面。
那张照片是那天冬天拍的——她涂花了唇膏,他拿着纸巾,手悬在半空。她的表情是真实的惊讶,他的表情是真实的无奈。拍照的人是谁已经不记得了,但那一刻被留了下来。
她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东京的夜晚依旧灯火通明。
推推推推进度[鸽子]
我不行了,能不能一觉醒来我的存稿箱莫名其妙多几十万字然后直接完结爽之[加载ing]
不知道能不能赶上晚上的二更……
不管了,总之,除夕快乐啊大家![彩虹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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