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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平成第一美少女④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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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佐仓晴香来到涩谷PARCO百货公司。
汐织代言的护肤品品牌正在这里举办宣传活动,虽然本人不会到场,但有限量版赠品发放。
活动区域已经排起了长队,几乎都是和佐仓晴香年龄相仿的年轻女性。她们举着应援扇,穿着印有《春之雪》剧照的T恤,兴奋地交谈着。
“听说汐织酱下周要上《SMAP×SMAP》!”
“真的吗?我一定要看!”
“最近那些谣言好过分,明明汐织酱那么认真演戏,从来不炒作……”
佐仓晴香默默排在队伍末尾。她其实不需要护肤品,只是想感受一下这种氛围——和同样喜欢汐织的人在一起,确认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队伍缓缓前进,佐仓晴香前面是两个穿着高中制服的女孩,她们正在热烈的讨论。
“你不觉得二宫和也很帅吗?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男子,但有种独特的魅力和气质。”
“是有点……但他们是兄妹啊!”
“法律上不是啦。而且你看他们在《雨痕》舞台上的互动,根本不是兄妹该有的感觉!”
“那是演技啦演技!”
“才不是呢。我表姐的朋友在艺能圈工作,听说他们私下里真的……”
女孩压低声音,佐仓晴香听不清后面的话,但也能猜到内容。
轮到晴香时,店员微笑着递上一个精美的纸袋:“感谢支持澄宫汐织小姐代言的产品!里面有小礼物哦。”
纸袋里除了护肤品小样,还有一张汐织的新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她站在阳光下,笑容灿烂,眼神清澈,完全就是“国民妹妹”“平成第一美少女”该有的样子。
但佐仓晴香看着那张照片,第一次对照片上的笑容和澄澈产生了怀疑。
离开PARCO时,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中探出,将涩谷的街道染成金色。
巨大的广告屏上正在播放汐织的新广告,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在草地上奔跑,回眸一笑,旁白说道:“守护你的纯净之美。”
纯净之美。
佐仓晴香站在十字路口,看着屏幕上那个完美无瑕的形象,突然感到一阵窒息。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呢?
如果那个在镜头前微笑的“国民妹妹”,私下里正陷入一场不被世人所容的感情呢?
她该继续支持吗?还是该感到被背叛?
绿灯亮了。
人流开始移动。
佐仓晴香被人潮推着向前,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
又一次的剧本会议结束后,汐织和二宫和也一前一后走出咖啡馆。
夕阳西斜,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两人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正是“兄妹”间该有的距离。
“下周开始正式排练。”二宫和也说,看着前方,“场地定在足立区一处即将拆除的团地,那里的氛围很符合剧本要求。”
他指的是东京东北部那些建于昭和经济高速增长期,如今已破败不堪的老式公营住宅区。水泥外墙斑驳、阳台栏杆锈蚀、住客稀少,这些团地成了平成时代失落感的具象化存在,也成了拍摄压抑情感戏的绝佳场地。
“嗯。”
“制片方希望我们在拍摄期间尽量减少公开露面,避免更多猜测。尤其是你,‘国民妹妹’的形象太敏感了。”
“明白了。”
简短的对话,礼貌而疏离。
走到岔路口时,二宫和也停下脚步:“那……我往这边走。”
“嗯,我坐地铁。”汐织说。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汐织走向地铁站的途中,经过一家电器行。橱窗里的电视机正在播放娱乐新闻,女主播用轻快的语调说道:“近日备受关注的年轻演员澄宫汐织与二宫和也,今天被目击在涩谷共同出现。虽然两人声称是工作会面,但亲密的样子仍引发热议……值得一提的是,他们即将合作的新电影《幽明之间》已通过文化厅艺术振兴基金初审,获得八百万日元资助。据悉评审意见中,曾特别提到‘题材极具伦理争议性……”
屏幕上出现了偷拍照片,是从远处用长焦镜头拍的,画质模糊,但能辨认出是他们今天在咖啡馆窗边的座位。照片里二宫和也正在对她说什么,她微微侧头倾听,表情专注。
看起来很普通的工作场景,但字幕打出的却是:“超越兄妹的亲密距离?!”
更下方的小字滚动着电影信息:“《幽明之间》:二宫和也导演处女作,澄宫汐织主演。改编自获奖舞台剧《雨痕》,讲述一对非血缘兄妹在依存与情欲间的痛苦纠葛。预计明年春季上映。”
汐织停下脚步,站在橱窗前看着电视里的自己。
屏幕上的那个“澄宫汐织”正被无数目光审视、解读、评判。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被赋予了她从未想过的含义。
“国民妹妹”——这个称号曾经是桂冠,如今正在变成枷锁。
透明,纯净,无瑕。这些形容词要求她必须活成一个符号,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不能有复杂的感情。
不能有逾越界限的关系。
不能有不符合期待的私生活。
她必须是完美的,否则就是背叛。
新闻切换到下一个话题。
汐织继续往前走,进入地铁站。
下班高峰期的涩谷站人潮汹涌,她被裹挟在人群中像一片随波逐流的叶子。
手机震动。是二宫和也发来的短信:
「电视新闻看到了吗?」
汐织回复:「看到了。」
「抱歉。基金的事提前曝光了,可能是我提交申请时走漏了风声。」
「不是你的错。」
「总之,排练见。」
「嗯。」
简短的交流,克制而压抑。这就是他们现在的相处方式,刻意维持的距离。
地铁进站,门打开,人群涌入。汐织找到一个角落的位置站定然后戴上了耳机,音乐流淌出来,是她最近常听的一张爵士乐专辑,萨克斯风的声音低沉而忧伤。
车厢轻微摇晃,车窗外的广告灯箱飞速后退。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她想起佐仓晴空——那个在粉丝来信中经常出现的名字。一个和她同龄的女大学生,字迹工整,每次来信都会附上手绘的小插画,有时是花朵,有时是小动物。
佐仓晴空在最后一封信里写道:“汐织小姐,请一定要幸福。无论以什么形式,无论是否符合别人的期待,请一定要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现在想来,那封信里或许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或许晴空这样的粉丝,比媒体更敏锐地感知到了她隐藏在完美表象下的东西。
而那种东西,正在慢慢浮出水面,被她利用。
即将毁灭她,也毁灭他们。
【系统提示:检测到玩家情绪波动。】
汐织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切都在按她的预期发展。二宫和也的痛苦、舆论的发酵、电影的争议——这些都是达成她目标的必要条件。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胸口会有一种沉闷的痛感?
她强行将注意力转回系统面板,数据很清晰,痛苦值和舆论值都在稳步上升。
一切都在往“好的”那面发展,至少她的努力没白费。
周日傍晚,佐仓晴香坐在自己狭小的公寓房间里,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2ch的讨论串已经发展到了几百楼,内容越来越不堪入目。有人开始“深挖”他们的过去,从中学时期的照片到大学时代的传闻,一切都被拿出来用最恶意的角度解读。
更糟糕的是,一些八卦周刊似乎得到了风声,预告下周将有“震惊艺能界的独家报道”。
佐仓晴香滚动着页面,心脏越沉越低。
然后,她点开了《雨痕》舞台剧的公演录像。那是观众间私下流传的资源,画质不算清晰,但足以看清表演。
舞台上的少年和少女,在雨中隔着一扇门。
“如果必须有人走出去,那个人必须是你。”
“没有你的外面,不是‘外面’,只是更大的牢笼。”
晴香屏住呼吸。
这不是演技。
或者说,这已经超越了演技。
那种眼神,那种语气,那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感——不可能是演出来的。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的不安是什么。不是担心汐织“堕落”,不是担心形象崩塌,而是担心……
那个在舞台上、在镜头前始终完美无缺的“澄宫汐织”,内心究竟承受着怎样的重量。
那个被称作“国民妹妹”的女孩,也许从未真正做过一天无忧无虑的“妹妹”。
她一直在扮演大众所期待渴望的。
扮演坚强的孤儿。
扮演优秀的演员。
扮演完美的“妹妹”。
而现在,她还在扮演一个“正常”的妹妹。
但那个角色,已经快装不下了。
录像播放到最后,少女独自坐在地板上,仰起脸,让泪水流下。那个镜头持续了整整三十秒,没有台词,只有细微的颤抖和几乎听不见的啜泣。
佐仓晴香按下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汐织满是泪水的脸上。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痛苦,依赖,绝望,还有……
爱。
不是兄妹之爱,也不是简单的崇拜或感激,而是更深沉、更危险、更无法言说的东西。
佐仓晴香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街灯的光线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她做了决定。
打开手机,她开始撰写一封新的信。这次不是以粉丝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同龄女性的身份。
「汐织小姐:
我不知道你是否会看到这封信,也不知道这封信是否能传达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你,无论真相是什么,无论你选择了怎样的道路,我都会支持你。
不是因为你是‘国民妹妹’,也不是因为媒体给你的那些称号。
只是因为你是澄宫汐织。
一个会笑、会哭、会痛苦、会爱的,活生生的人。
请你,一定要自由。
哪怕那意味着打破所有的期待。
哪怕那意味着失去所有的光环。
请一定要,自由地活着。
——一个曾在你的表演里,找到过光的观众」
写完后,佐仓晴香看了很久,最终没有点击发送。
这封信太过越界了。作为一个观众,她不应该说这些,她应该只是支持喜欢的演员的作品,祝福她的事业,而不是介入她的私生活。但她还是把信保存了下来,存在一个名为“未发送”的文件夹里。
也许有一天,她会鼓起勇气寄出去。
也许永远不会。
但至少,她确认了自己的心意。
窗外,东京的夜晚再次降临。这座不夜城永远灯火通明,永远喧嚣不止,永远有无数的故事在上演,有无数的人在被审视、被评判、被定义。
而在这个五月的夜晚,一个普通的女大学生,和一个被千万人瞩目的女演员,在各自的牢笼里,思考着关于自由、真实与爱的难题。
她们都不知道答案。
但她们都在寻找。
以各自的方式。
周一清晨,汐织很早就醒了。
天还没完全亮,灰蓝色的光线从窗帘缝隙中渗入。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细微声响。
二宫和也也醒了。
他们仍然住在同一套公寓里,但已经开始为“分开”做准备。二宫和也在物色新的住处,她也在考虑是继续留在这里还是搬走。
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像从粘连的伤口上一点点撕下绷带。
手机屏幕亮起,是设置的日程提醒:今天下午开始《幽明之间》的实景拍摄,地点是足立区的旧团地。
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东京的晨景在眼前展开,高楼林立,街道纵横,这座城市刚刚醒来,即将开始新一天的运转。
也即将开始新一天的审视与评判。
洗漱时,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素颜,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这张脸被媒体称赞为“平成少有的透明感美颜”,被粉丝崇拜为“天使般的纯净”。
但现在,她只看到疲惫。
【系统提示:今日关键场景——浴室戏拍摄。】
洗漱完出来,二宫和也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简单的饭团和味噌汤,两人份,摆在餐桌上。这是多年来的习惯,不过很快就要结束了。
“早。”他说,没有回头。
“早。”她回应,在餐桌前坐下。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厨房里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阳光逐渐明亮,透过窗户洒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今天……”二宫和也开口,又停住。
“嗯?”
“今天要拍浴室那场戏。”他最终说,声音有些涩,喉咙发紧想咽口水平复却咽不下去,“我让美术组准备了温水,但那个团地的热水系统老旧,可能中途会变凉。如果受不了,随时喊停……”
他指的是电影中那场关键的浴室戏——剧本上只写了三行字:「浴室。少女浸在冷水中。眼睛睁开,看着天花板。三十秒。」
真实拍摄的情况是少女需要在冷水中浸泡,直到生理性的泪水与表演的绝望融为一体。这场戏需要极度的真实感,也需要演员承受身体与心理的双重压力。此刻,二宫和也没有提起这些,但汐织都知道。
“我能处理好。”汐织打断,“既然要拍就要拍出最真实的效果。剧本里需要的那种‘用生理性的泪水混杂表演的绝望’,我会做到。”
二宫和也转过头看她。晨光中,他的侧脸轮廓清晰,眼神复杂。
“我不是担心你的演技。”他轻声说,“我是担心你。”
这句话太直接了,直接到打破了他们这两周来刻意维持的所有规则。
汐织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汤碗的边缘。陶瓷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像某种微弱的安慰。
“你也是,”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你在监视器后面看着的时候……不要太过勉强自己。”
两人对视,在晨光中,在早餐的热气里,在这个他们共同生活了多年的时间里。
那一刻,所有的伪装都暂时褪去。
他们是二宫和也和澄宫汐织,是两个深陷感情漩涡无法自拔的人,是两个即将用一部电影来埋葬这段感情的人,是两个明知前路是毁灭,却依然要向前走的人。
然后,二宫和也先移开了视线。
“该出发了。”他说,起身收拾碗筷。
“嗯。”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公寓,在路口分开。汐织走向地铁站,二宫和也走向反方向的公交站。
就像无数个普通的早晨。
但今天,他们将开始排练那部注定会改变一切的电影。
而东京,这座巨大的城市,正张开它所有的眼睛,准备记录这场缓慢而公开的崩坏。
下午一点,足立区,龟有团地。
这片建于昭和四十年代的住宅区已进入拆除倒计时。大多数住户早已搬离,只剩下零星几户老人还在坚守。
灰色的水泥外墙布满裂痕和雨水渍,阳台上的盆栽大多枯萎,窗户玻璃碎裂,用胶带勉强粘合。
拍摄场地选在四号楼三层的一间空屋。房间约二十叠,典型的团地布局:狭窄的厨房,褪色的榻榻米,墙壁上有前任住户孩子用蜡笔涂鸦的痕迹。浴室更是狭小,老式的浴缸边缘已经泛黄。
二宫和也先到的团地,和工作人员一起做着开拍前最后的调试。
这场戏没有台词,没有动作,只有静止和凝视。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难拍的一条。
“水温控制在十五度。”二宫和也对助理导演说,声音干涩,“准备三条干毛巾,加热毯也拿过来。等汐织上来后立刻裹住。”
“要拍几条?”
“拍到对为止。”
汐织到达时,剧组正在做最后准备。工作人员在狭窄的走廊里穿梭,灯光师在调试照明,美术组正在往墙壁上喷水制造潮湿感。
这里的湿度本身就已经很高,五月的闷热在空置的混凝土建筑里积聚不散。
她换上了戏服,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连衣裙,洗得有些透明。化妆师只给她打了薄薄的底妆,强调了眼下的阴影和苍白的唇色,让疲惫感更明显。又用极细的刷子在嘴唇上涂了一层凡士林,让唇色看起来更苍白、更干燥。
“准备好了吗?”二宫和也走过来,手里拿着分镜稿,但没有看。
“嗯。”
“这场戏……”他停顿了一下,喉咙轻轻滚动,“不需要‘演’,只需要存在就好。你在水里时,脑子里不要想角色,不要想剧情,就想……最让你恐惧的东西。”
“什么最让我恐惧?”汐织抬起眼睛看他。
二宫沉默了几秒,晨光从他身后照来,在他的睫毛下投出细小的阴影。
“不知道。”他最终说,“那是只有你知道的东西。”
也是……他一直在回避的东西。
一切就绪。
二宫和也正在浴室和摄影师进行着最后的确认。他穿着深色T恤和工装裤,脖子上挂着导演取景器,说话时手势干练而明确。看到汐织进来,他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工作。
专业。冷静。这就是他们现在的关系。
但汐织不自觉地看到了更多
他眼下有更深的阴影,嘴唇紧抿的弧度过于用力,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第一场,浴室戏,准备!”副导演喊道。
汐织走进浴室,空间狭小到几乎无法容纳她和摄影师两人。摄影师蜷缩在浴缸右侧,镜头对准水面。灯光师在门外打侧光,让水波的光影投射在天花板上。美术组在水里加了少量墨水,让水色显得更浑浊、更沉重,像稀释了的夜色。
浴缸里的水也如二宫和也所说,只是微温。
她踏入水中。水温比她预想的更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脊柱,像无数细针同时扎进皮肤。她缓慢坐下,水淹没胸口、肩膀、最后是脖颈。冷水贴着皮肤流动,带走体温,留下麻木。
透过半开的门,她能看见二宫和也坐在监视器后的折叠椅上。他的侧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严肃,嘴唇紧抿。
“Action!”
汐织深吸一口气,向后仰倒,让脸完全浸入水中,开始进入角色。
水很凉。凉得刺骨。冰冷包裹住整张脸。
世界突然安静了。
所有声音都变得模糊——工作人员的呼吸声、设备运转的电流声、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全都隔着一层水幕,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动,沉闷而规律,像某种倒计时。
她屏住呼吸,睁开眼睛。
天花板在晃动的水面之上,扭曲变形。细小的气泡从她嘴角溢出,向上飘浮,在接触到空气时破裂,消失得无影无踪。光线透过水面,在天花板上投下摇曳的光斑,像某种无声的舞蹈,美丽,但转瞬即。
恐惧是什么?
她问自己。
最开始,是现实里失去父母的恐惧。那年葬礼上黑色的人影,亲戚们窃窃私语的“可怜的孩子”,还有夜晚空荡荡的房子里,自己呼吸的回音。
然后,是孤独的恐惧。姑姑收养了她,于是她跟着转学,一个人吃便当,体育课分组时永远多出来一个她。虽然老师和同学们对她很不错,但她始终觉得自己和他们隔着一层膜,无法彻底亲近。姑姑一家对她视如己出,于是她学会了对所有人微笑,学着周围人的样子生活,说着“我很好”,“别担心”。但心底清楚她自己的不完整,有道未明的裂缝从未愈合,她只是学会了掩盖。
再后来,是在游戏里对依赖的恐惧。什么时候开始的?二宫和也递给她温热的牛奶时?在她发烧时整夜守在床边时?还是他第一次说“我会保护你”时?那种温暖太诱人,诱人到她害怕一旦习惯,就再也无法独自站立。于是她开始测试——测试他的底线,测试这段关系的韧性,测试自己是否真的值得被这样对待。
而现在——
是对不得不做出的选择的恐惧。
对“结束”的恐惧,对“告别”的恐惧,对亲手斩断这份沉重羁绊的恐惧。
水很冷,冷到她开始颤抖,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坚持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水光。水波让一切都变得模糊,包括恐惧,包括决定,包括那些温暖的,让她动摇的碎片记忆。
监视器后,二宫和也坐得笔直。
屏幕上,汐织的脸在水面下清晰可见。水让她的五官微微变形,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清澈透明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一种复杂的、近乎空无的东西,像一个人终于卸下所有伪装直面内心最深的虚无,以及在那片虚无中,偶尔闪烁的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火星。
他的手指握紧膝盖,指甲深深陷进布料。口腔里传来血腥味,不知什么时候咬破了内侧的软肉,但他没有移开视线,死死盯着屏幕。
十五秒。
二十秒。
二十五秒。
汐织的颤抖越来越明显。水波晃动,气泡增多。她的眼睛开始充血,眼白处浮现细细的血丝,但她依然睁着,一眨不眨。
三十秒。
一分钟。
一分三十秒。
肺部开始灼烧,让她本能地想要呼吸,但她继续忍耐着,直到身体开始轻微痉挛。
生理性的泪水从眼角渗出,混入水中,消失不见。
就在二宫和也几乎要喊“卡”的瞬间,汐织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不是崩溃,也不是解脱,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在窒息的边缘,她终于与恐惧达成了某种沉默的和解。
“卡!”
二宫和也的声音响起,急促得有些变调。
汐织从水中坐起,剧烈咳嗽,水从口鼻中喷出。助理立刻冲上去,用厚毛巾裹住她,扶她出浴缸。她的腿软得站不住,几乎是被半抱着坐到准备好的椅子上。加热毯裹上来,热茶递到手中。她双手捧着纸杯,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头发还在滴水,在地板上聚成一小滩水渍。透过这摊水,她能看见天花板上晃动的人影——灯光组在拆灯架,美术组在收道具,所有人都在有条不紊地收拾。
“怎么样?” 副导演问。
二宫和也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监视器上的回放,一遍又一遍。
画面里,汐织最后那个眼神被慢速播放。水波晃动中,她的瞳孔微微收缩,眼角有泪滴渗出,但嘴角极其细微地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不是微笑。
不是嘲讽。
是一种……认命。
“这条很好,”二宫和也说,但没有看她,“但还可以更……更深入一点。我们再来一条。”
汐织点头,擦干脸,调整呼吸。
第二条。
第三条。
第四条。
每一遍,她都更深入那种窒息感。每一遍,她都更接近那种绝望的平静。
到第六条时,她已经分不清颤抖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情感透支。但她清晰地知道有一部分颤抖,是因为她在用真实的感受喂养表演。
她在将自己对“结束”的隐秘渴望,投射到角色中。
这是危险的,但也是高效的。
她在用他的爱喂养她的角色,再用角色的毁灭汲取他的痛苦。
“卡!这条完美!”二宫和也终于说。
汐织从浴缸中站起,冻得通红。助理赶紧用厚毛巾裹住她,带她到隔壁房间休息。经过监视器时,她瞥了一眼屏幕——画面定格在她浸在水中的脸,眼睛睁大,表情空洞,水泡从嘴角缓缓上升。
那种虚无感,实在是熟悉得可怕。
休息时,她坐在折叠椅上,裹着毯子小口喝热茶,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二宫和也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巧克力。
“补充热量。”他说,声音有些哑。
汐织接过,锡纸包装在手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注意到二宫和也的脸色比她更苍白,下唇有一处细微的破损,像是用力咬过。
“你还好吗?”她问。
二宫和也愣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是导演,我有什么不好的。”但他转身离开时脚步有些虚浮。
计划很顺利。
可是看着他的背影,胸口涌起的尖锐痛感却始终无法平息。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巧克力,锡纸的边缘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系统面板上跳出消息提示。
【浴室戏拍摄完成。】
【温馨提示:请玩家注意情绪波动值,过度上升至危险阈值,游戏将自动触发保护机制强制退出。】
汐织看着视野边缘闪烁的系统文字,沉默地关闭了提示框。
这让她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只是一个被困在无数层“现实”中空心的存在,而唯一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人,此刻正坐在几米外的监视器前,反复回放着她在水中窒息的脸。
不远处,二宫和也坐在监视器前,一遍遍回放刚才的素材。
画面里,她的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挣扎,而是一种近乎安详的、接受一切的平静。
他按下了暂停键。
那种表情他见过。
那是她已经做出决定、并且绝不会回头的表情。
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储存的新号码——村上先生介绍的《每日新报》三浦记者。
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他写了一行字,又删除,再写,再删。
他其实不太擅长这种事,比起主动拜托别人什么,他更习惯自己消化。被说演技不好、被评价“也就那样”——从十几岁听到现在,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不代表不会痛,只是习惯了和痛相处。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被放在聚光灯下审问的,不是他。
他拇指在屏幕上轻点,最终发出的,只有简短到近乎冷淡的一句:「三浦先生,关于下周的专题,一切拜托了。」
没有“请多关照”,没有“不好意思麻烦您”,就像他递出剧本时,从来不说“这是我呕心沥血写的”。
他只是把东西放在那里。
然后等人翻开
发送。
他关上屏幕,将手机放进口袋。
窗外的夕阳将废弃团地的水泥墙壁染成暖橙色。
这栋即将被拆除的老建筑里,正在拍摄一部注定会引发争议的电影,讲述一个注定不会有圆满结局的故事。
早稻田大学的教室里,佐仓晴香坐在靠窗的位置,望向窗外。
雨后的天空格外清澈,阳光明媚。教授在讲台上讲解着日本近代文学,但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手机藏在课本下,屏幕上是刚刚刷新的新闻快讯:
「澄宫汐织、二宫和也新电影《幽明之间》今日开拍!拍摄地选在足立区废弃团地,氛围压抑……这段‘禁忌之恋’的故事,将如何被搬上银幕?艺能界瞩目!据悉,该片已获文化厅八百万日元资助……」
下面已经有了数百条评论。有期待的,有批评的,有看热闹的,也有恶意中伤的。
但有一条评论引起了佐仓晴香的注意。
「我有个朋友在《每日新报》实习,听说下周文化版会做一个专题,关于电影创作与社会禁忌的正面讨论。可能是风向要变了?」
「怎么可能?这种题材还是太敏感了吧。」
「但如果是有影响力的正经媒体愿意从艺术价值角度报道呢?澄宫汐织的演技是有目共睹的,二宫和也的导演才华也不该被埋没在八卦里。」
佐仓晴香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她想起《雨痕》舞台剧录像里,汐织在暴雨中仰起脸的那个镜头。那不是为了博取同情的表演,而是一个人把最脆弱的部分,毫无保留地摊开在观众面前。
如果这样的真实,最终只能被扭曲成八卦周刊上的低俗标题——
那错的,究竟是谁?
佐仓晴香关掉页面,抬起头。
窗外,一只鸟儿飞过天空,自由自在,没有任何束缚。
她忽然想,汐织是否也曾这样仰望天空,渴望那样的自由。
然后她想起自己在未发送信件里写的那句话:
「请一定要,自由地活着。」
她不知道那是否可能。
但她希望,至少在那部电影里,在那些虚构的故事中,汐织能够短暂地,真实地,自由地存在。
哪怕只是一瞬间。
哪怕之后是更深的坠落。
那也是真实的。
而真实,也许比完美的假象,更值得珍视。
窗外的鸟儿已经飞远,消失在天际。
佐仓晴香收回视线,翻开课本,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些。
傍晚,拍摄结束。
剧组开始收拾设备,工作人员在狭窄的团地走廊里来回穿梭。
汐织换回自己的衣服,坐在窗边等待经纪人安排的车。
夕阳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在榻榻米上投下长长的光影。这个即将消失的团地,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衰败而温柔的美。
二宫和也坐在不远处,正在和摄影师确认明天的拍摄计划。他的声音很轻,语调平稳,完全是一副专业导演的模样。
汐织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正无意识地攥紧了剧本,指节泛白。
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手机轻轻震动。她低头,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简讯。没有署名,只有短短一句话,像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折得很小的信笺:
「《每日新报》文化版,下周四。专题会从电影艺术的角度切入,不会涉及私人揣测」
末尾没有句号,像一句未说完的话。
又或者——
是不知该如何落款。
汐织盯着屏幕,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猛地抬头,看向二宫和也。他依然在和摄影师说话,侧脸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汐织看到那只握着剧本的那只手,指节比刚才更白。
她低下头,将手机屏幕熄灭。
窗外的夕阳正沉入地平线,将整个团地染成一片暖橙色。在这即将被拆除的建筑里,在这即将被遗忘的角落,有人正在用他的方式,沉默地、固执地,在她身后支起一张网,试图网住那些即将落下的碎片。
哪怕他自己也知道,她根本不会回头。
【舆论压力值:78%】
【电影《幽明之间》拍摄进度:12%】
【系统提示:外部干预因素介入,舆论走向存在变量。】
汐织关闭系统面板。
变量。
她不喜欢变量。
但此刻,她望着窗外那片正在消失的暮色,第一次没有对这个“变量”产生排斥。
深夜,佐仓晴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打开手机,再次点开那个“未发送”的文件夹。光标在“发送”按钮上停留了很久,最终,她还是没有按下。
但她在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字:
「P.S. 今天在涩谷看到了你的广告。你在草地上奔跑的样子,让我想起《春之雪》里铃在图书馆窗边看书的侧脸。那是我最喜欢的一个镜头,因为那一刻的你,好像什么都不用扮演。」
「也许那也只是演技。但我选择相信,那个瞬间,是真实的你。」
「晚安,汐织小姐。」
她合上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夜风轻轻吹拂,带着初夏的气息。
在这个漫长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平成时代,有无数人正在各自的迷宫中寻找出口。
有人在电影里寻找答案。
有人在八卦里寻找刺激。
有人在沉默中寻找守护的方式。
还有人,在黑暗中,依然选择相信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