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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平成第一美少女④④ ...

  •   星期五,东京下起了绵密的雨。

      早稻田大学文学部一年级的佐仓晴香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按动着翻盖手机的按键。

      窗外雨丝斜织,将校园里的银杏树洗得鲜绿。

      教授正在讲解夏目漱石《心》中“先生”的罪意识,那份因过往罪愆而无法坦然接受幸福的永久的罚,但佐仓晴香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黑板上。

      平成十八年。

      距离泡沫经济崩溃已过去十五年。经济虽在统计数字上呈现战后最长的复苏周期,但对于大多数普通人而言,那些数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父亲的公司连续五年没有涨薪,母亲开始在超市打零工补贴家用,而她身边的同学中,已有不少人放弃了“终身雇佣”的幻想,接受派遣社员或非正规雇佣的现实。

      “格差社会”——这是这一年媒体反复出现的词汇。

      “一亿总中流”的神话早已褪色。人们不敢花钱,不敢奢望,在不确定的时代里紧紧抓住一些确定的东西:家庭、稳定、安全感。

      而澄宫汐织,正是这个时代抓住的那枚“确定”的符号。

      她出道即是东大法学部的精英,是演技备受赞誉的新生代女/优,是综艺节目上高情商、高智商、真性情的“国民妹妹”。在这个价值溃散、未来模糊的社会里,她身上那种透明的不染尘埃的纯粹感,成了疲惫大众共同的慰藉。

      ——可如果连这样的纯粹,都是虚构的呢?

      手机屏幕上,2ch演艺板块的讨论串正以每分钟数条的速度刷新。

      【标题:[实况]澄宫汐织“国民妹妹”形象崩坏?与“兄”二宫和也的异常接近被目击!】

      “上周有人在新宿纪伊国屋书店看到他们,两人在电影专区站了很久,距离近得不正常。”

      “粟岛拍摄期间,剧组人员爆料他们经常单独行动。”

      “最重要的是——他们户籍上真的没有血缘关系!我亲戚在区役所工作,虽然不能透露细节,但可以确定法律上是‘毫无关系’!”

      佐仓晴香咬住下唇,她与汐织的“相遇”,始于去年秋天。

      那时她还是高三备考生,升学压力像厚重的棉被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十月的某个深夜,她原本应该坐在书桌前解数学题,却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电视。

      TBS电视台的周日剧场正在重播春季档的社会单元剧《GUARDIAN》——这部剧在四月首播时她错过了,但口碑太好,电视台破例在秋季安排了重播。

      第一集,就让佐仓晴香屏住了呼吸。

      剧集讲述因交通事故失去双亲的17岁少女樱庭阳菜(澄宫汐织饰),被父亲生前的挚友、单身律师石田健一(柄本明饰)收养,两人在法律与情感的边缘,笨拙地开始构筑一个“非血缘家庭”的故事。

      葬礼场景中,汐织饰演的阳菜身穿黑色连衣裙站在父母墓前。她没有嚎啕大哭,甚至没有流泪,只是微微仰着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侧脸线条绷得笔直,仿佛在用全身的力气维持着某种即将崩坏的平衡。

      而当饰演石田律师的柄本明将手轻轻放在她肩上时,她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镜头推进到她眼中——里面不是空洞,而是一种过于沉重的清醒,一种17岁少女不该有的看透了失去本质的透彻。

      那一刻,佐仓晴香感到胸口被什么攥紧了,她不知道那是共情,还是某种更隐秘的关于“活着”与“扮演”的共振。

      真正奠定汐织表演口碑的,是第三集那场长达三分钟的法庭戏。

      阳菜为了帮助一个被指控盗窃、同样无家可归的少年,鼓起勇气站上证人席。对方律师步步紧逼,质问她:“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女’,一个靠法律文书维系的家,能提供什么真正的庇护?不过是一种伪善的自我满足罢了。”

      镜头牢牢锁定在汐织的脸上,最初的几秒她的眼神出现了短暂的涣散,那是被尖锐话语刺中旧伤的本能反应。

      阳菜的瞳孔轻微收缩,下唇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颤抖,但下一秒,她的视线并未躲闪反而缓缓聚焦,仿佛在疼痛中抓住了什么。

      画面巧妙地穿插了几个不到一秒的闪回——石田律师在深夜的厨房为她热牛奶时笨拙的背影;他第一次尝试为手臂受伤不方便的她扎马尾,结果歪歪扭扭却一脸认真;她发烧时,他坐在床边椅子上打瞌睡,手里还握着翻开的育儿书……

      这些回忆并非甜蜜的蒙太奇,而是带着生活粗粝的质感。

      阳菜的脸上随之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被刺痛后的脆弱,被理解的感激,以及对那份“笨拙”却“真实”的守护的确认。最终,所有情绪沉淀下来,汇聚成一种清澈见底的坚定。

      她开口,声音不像17岁少女那般清脆,而是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平稳,每个字都像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的石子:“石田先生给我的,不是一个用来填补空缺的‘代替品’。”

      她停顿了一拍,目光直视提问的律师,也仿佛穿透镜头,看向所有观众:“他给我的,是‘即使破碎了,也可以重新选择如何拼接’的可能性。血缘或许定义了出生的坐标,但‘家人’……是每一天都在重新定义的选择。法律文书不是伪善的证明,它是我们选择成为彼此的‘见证’。”

      说完最后一字她没有移开视线,眼角依然干燥,但那双眼睛里仿佛有极细的光在无声流转,那是泪意被强行转化为某种更坚韧物质的光泽。

      那一刻,屏幕外的佐仓晴香感到心脏被重重撞了一下。

      在彼时流行着华丽偶像剧和热血校园剧的浪潮中,《GUARDIAN》这种细腻刻画心理创伤与重建的写实风格,以及汐织那份超越年龄,兼具脆弱与坚韧的演技,像一股清流,也像一面镜子。它映照出许多同龄人心中隐秘的孤独,对联结的渴望和对被选择的期待。

      这场戏在播出后引发了巨大反响,《GUARDIAN》的收视率稳步攀升,在都市青年和家庭主妇中获得了深沉的回响,最终在全剧播毕时创下了春季档的口碑高峰。

      《日刊体育》的剧评专栏用整版分析,称那段法庭戏为“平成年代最具冲击力的新人表演,新生代演员的里程碑式瞬间”,评论道:“澄宫汐织让樱庭阳菜这个角色摆脱了简单的‘不幸美少女’套路。她没有‘演’坚强,而是展现了脆弱如何在与现实的碰撞中,主动选择结晶为尊严的过程,那是一种在废墟上学习行走的笨拙尊严。而这种‘清醒的承受’与‘主动的选择’之间的微妙张力,正是当代年轻人面对废墟般现实时的内心写照——他们没有哭喊的力气,却还在学习如何站立。”

      在“格差”日益扩大的现在,终身雇佣制动摇,传统家族观念受到冲击,“孤独”成为社会潜在的主题。《GUARDIAN》中“选择成为家人”的主题,那种非血缘却通过日复一日的选择构建起来的羁绊,恰恰击中了时代深处的不安与渴望。

      随着剧集推进,汐织细腻地刻画了阳菜的成长:她开始学习做饭,第一次把煎糊的鸡蛋端给石田时,脸上那种混合着羞愧与期待的表情;她在学校遭遇偏见时的沉默与之后的主动沟通;她决定攻读心理学,立志成为心理治疗师,想要帮助其他受伤的孩子时,眼中闪烁的不再仅仅关乎自身伤痛的的光芒。

      剧集最终回,石田律师完全康复,阳菜也如愿考上大学心理学部。

      春日的樱花树下,她拖着行李箱在公寓门口转身,看着送她的石田律师,她张了张嘴,那个称呼在喉间滚动了几次,最终轻声而自然地流淌出来:
      “爸爸,我出发了。

      没有煽情的音乐,只有风吹过樱树的沙沙声。

      汐织说这句话时,脸上带着浅浅的、却无比扎实的微笑。那不是释然一切的微笑,而是承载了过往所有伤痛、误解、笨拙的温暖,以及未来不确定却愿意前行的勇气,一种“带着伤痕继续生活”的属于成年人的微笑。

      这个微笑,让无数观众潸然泪下。

      澄宫汐织塑造的“樱庭阳菜”和整部《GUARDIAN》,为她赢得了业内的尊重与首批坚实的观众缘。

      人们记住了这个不仅能演“美”,更能演“真”的少女。

      这份基于“真实感”与“共情力”的认可,成为了她演艺生涯最宝贵的基石,也让她随后在《春之雪》中绽放的“纯粹之美”,有了更深刻的内核支撑。

      而将“澄宫汐织”这个名字真正从“有演技的新人”推向“国民级存在”的,是今年年初富士电视台冬季档的纯爱剧《春之雪》。

      那是一月的事。

      佐仓晴香刚刚结束大学入学考试,窝在客厅的暖桌里,看到了那部让整个网络沸腾的作品。

      《春之雪》改编自同名畅销小说,原作以其凄美哀婉的昭和爱情故事和细腻的心理描写著称。

      制作方最初为汐织安排的角色是男主角的妹妹——一个戏份不多,但情感层次丰富的配角。然而,就在开拍前夕,原定女主角因档期问题临时辞演,制作方陷入了困境。

      就在这时,有人想起了汐织试镜时那段即兴的表演。

      那是试镜会最后一天,汐织已经完成了既定角色的试戏,独自坐在窗边。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淡金色的光影。

      汐织伸出手指,轻轻触摸着窗玻璃,玻璃上没有雾气,那只是她无意识的一个动作。然后她抬起头,望着窗外某个遥远的方向,轻声哼唱了一小段童谣。

      《雪》——一首在昭和时代广为流传的、关于冬日与离别的童谣。

      她只唱了四小节。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被风吹散的记忆碎片。

      然后——
      她突然停住了。

      那个停顿不是刻意设计的“表演性停顿”,而是像一个人沉浸在回忆中时,忽然被某种更深的思绪击中,整个人被抽空了一两秒的那种停顿。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评审席。

      那一瞬间,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一种更本质的近乎透明的缺失,就像一栋房子里所有家具都还在,灯也亮着,但你能感觉到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真正居住了。

      导演后来在访谈中回忆:“那个瞬间,我看到的不是‘澄宫汐织在演戏’。我看到的是一个已经不存在于此地的人,透过某种介质,短暂地出现在我们面前。她的眼睛里有整个昭和时代的影子,有所有已经失去的东西的重量,仿佛她本身就带着那种‘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正是这份超出预期的“透明寂寥感”,让制作方在原定女主角因档期问题临时辞演时,第一时间想到了汐织。他们向她发出了女主角的邀约——那个在战争阴影与家族压力下,如同早春樱花般绚烂而短暂地爱过、最终逝去的富家千金“雪子”。

      然而,汐织当时已签约参演周防正行导演的电影《寂静的噪音》,档期无法完全协调。导演和制片人实在是不想放弃,最终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不为汐织安排任何既有角色,而是为她创造一个全新的,只在主角回忆中出现的如同“幻影般的少女”——铃。

      这个角色没有完整的过往故事,甚至没有姓氏,只存在于男女主角共同的青春记忆里,在那些无法被时间篡改的片段中,以不同的方式影响着他们的人生。

      对于男主角来说,铃是那个在高中图书室里安静看书的侧影,是夏日午后蝉鸣中不经意的一瞥,是他后来所有爱情选择中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隐秘注脚。

      对于女主角来说,铃是那个曾经与自己交换发带,在雨中合撑一把伞的朋友,是在离别时刻赠予自己一枚贝壳胸针,说“要替我幸福下去”的人。

      铃不是主线爱情的竞争者。她是两人生命中都曾出现过,又都永远失去了的某种存在本身。

      她是夏日最后一声蝉鸣,是黄昏时分拉长的影子,是旧照片里微微泛白的折痕。

      她存在过,但又好像从未真正属于过任何人。

      汐织的戏份被压缩在两周内集中拍摄,但这反而成就了表演的纯粹与浓缩。

      佐仓晴香永远记得《春之雪》第三集,被誉为“神回”的那二十分钟。那是一个长达六分钟,几乎没有台词,仅靠画面与眼神推进的回忆段落。

      场景是战前某个春日的午后,旧制高中的图书室。阳光透过高高的玻璃窗,在空气中形成可见的光柱,尘埃在其中缓缓浮动。

      汐织饰演的铃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阅读一本硬壳的洋书。她穿着改良后的女学生制服,深蓝色的袴,白色的上衣,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

      男主角从书架后悄悄看她。

      镜头缓缓推进,首先是手指的特写——她翻动书页的手指白皙修长,动作轻盈得仿佛怕惊动文字间的精灵。然后镜头向上,掠过她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的低垂的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最后定格在她的侧脸。

      那是让无数观众在电视机前屏住呼吸的七秒钟特写。她的皮肤在逆光中呈现出一种陶瓷般的质感,细腻得看不见毛孔,只有光线在面部轮廓上流淌的柔美曲线。鼻梁秀挺,唇色是自然的淡樱色,未施脂粉。

      她没有做任何表情,只是专注地看着书,偶尔因为读到什么而微微眨一下眼睛。

      但奇怪的是,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阅读场景,却让人莫名地感到一阵揪心。就好像你看着一只停在窗台上的蝴蝶,明知道它随时会飞走,却忍不住希望它能多停留一秒。

      那种“随时会消失”的预感,从第一秒就笼罩着整个画面。

      然后,她似乎察觉到了视线,缓缓抬起头。

      那一抬眼的瞬间,被后来的剧评人反复分析。

      铃的表情既不是惊讶,也不是羞怯,而是一种非常缓慢的从书中世界浮回现实的恍惚。

      她的眼神最初是空的,焦点落在遥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比男主角站立的位置更远,远到像另一个时代,另一个无法返回的夏天。

      然后她一点点收拢目光,逐渐映出男主角的身影。当她终于完全“看见”他时,嘴角并没有上扬,但整个面部线条以肉眼难以察觉的方式柔和了下来,眼中有极淡的,几乎可以说是“慈悲”般的温柔一闪而过。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合上书,对他点了点头,然后重新低下头。整个过程,只有纸张合拢的细微声响和窗外远远传来的蝉鸣。

      这六分钟的片段在播出当晚就引爆了网络。

      2ch影视版块瞬间涌现上百个讨论串,标题多是「这是什么级别的美貌?」、「澄宫汐织的‘铃’让我理解了什么叫‘美得令人心痛’」、「这才是大和抚子的正确打开方式!」。

      但也有一些更细腻的评论,被淹没在喧嚣的赞美中:
      “那个抬眼的瞬间,她眼睛里有一种‘早已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明明是活生生的人在眼前,却让人觉得是在看一张褪色的旧照片。那种‘即将消失’的感觉,太可怕了。”
      “男主角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因为她本来就不属于‘现在’。”

      紧接着是第四集结尾,火车站离别的场景。

      这是铃最后的出场。

      战局恶化,铃一家即将疏散去乡下。

      月台上,蒸汽火车喷吐着白雾。

      铃已经换上朴素的旅行装,手里提着小小的藤编箱。

      两位主角——年轻的他和她,都来送行。

      三人之间隔着即将开动的列车,以及无法言明的时代洪流。

      男主角挤过人群跑到她面前,喘着气,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女主角站在稍远处,眼眶泛红,手里攥着那条多年前铃送给她的发带。

      铃看着他们两人,忽然微微一笑,那并非快乐的笑,是接受了一切的澄澈笑容。

      她微微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她先走向女主角,从口袋里取出一枚贝壳胸针。那是她们小时候在海边捡的,一人一枚,她把它轻轻放进女主角的手心。然后她转身看向男主角,后退一步,深深鞠了一躬。起身时,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她最后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有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对女主角是“替我幸福下去”的托付,对男主角是“请记得我,也请忘记我”的矛盾。

      对他们两人共同的是感谢,是遗憾,是祝福,也是诀别。

      然后她转身,走上列车。

      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在逆光中变成金色的丝线。

      火车启动。

      她始终没有回头。

      这个没有台词、只有眼神与微笑的告别,被《周刊文春》的电视剧评家称为“平成时代最伟大的沉默表演之一”。

      “澄宫汐织用一张脸,演完了一整个被战争碾碎的纯真年代。她饰演的铃,不是悲剧的承受者,而是悲剧本身的化身——那种‘曾经存在,却已无法触及’的永恒缺失。她出现在回忆里,也永远留在回忆里。她让男主角明白何为失去,让女主角明白何为传承。她是两人生命中共同的那道光,也是那道光照过后留下的再也无法填补的阴影”。

      《春之雪》播完后,时尚杂志《MORE》推出特辑《寻找失落的美:澄宫汐织与平成美学的可能性》,首次提出了“平成第一美少女”的称号。

      文章写道:“在涩谷辣妹与原宿系奇装异服占据少女时尚的当下,澄宫汐织的出现是一场静默的革命。她的美不迎合任何潮流,而是唤醒了一种沉睡的集体记忆——关于昭和鼎盛时期那些□□们身上‘透明的质感’。那是一种经过淬炼的纯净,既有少女的纤细易碎,又有一种奇异的精神性的强度。”

      文章进一步分析:“更难得的是,澄宫汐织在《春之雪》中展现出的是一种超越了‘美’本身的品质。她饰演的铃,仿佛一个从旧照片中走出的幻影——你可以看见她,可以感受到她,却永远无法真正触及她。那种‘近在咫尺,远在天涯’的疏离感,那种‘明明存在,却即将消失’的脆弱感,正是这个时代最稀缺的情感体验。”

      在经历泡沫经济崩溃后的长期低迷,整个社会弥漫着一种失落与迷茫。人们厌倦了过度消费与浮夸,开始渴望某种“纯粹性”,而汐织的出现恰逢其时。她出身东大法学部,自然的就拥有了知性光环,演技真挚不炫技,私生活低调神秘,最重要的是,她身上那种“透明感”,仿佛不沾染世间尘埃的洁净,成为了疲惫大众的心理慰藉。

      紧接着,《周刊文春》年末特辑将她评选为“年度面孔”女性部门第一,评语道:“在价值观混乱、人心浮躁的平成年,澄宫汐织提供了一种稀缺的‘确信感’。她的美貌与演技背后,是一种近乎古典的‘品性’——对工作的虔敬,对私生活的洁癖,以及在镜头前那份永不谄媚的‘矜持’。她让‘美好’这个变得廉价的词汇,重新拥有了重量。”

      “国民妹妹”的称呼则在这股浪潮中自然生根。

      起初是《春之雪》官网留言板上的语句:“像妹妹一样可爱的汐织酱”“想有个这样的妹妹”。

      随着汐织在综艺节目《笑笑也无妨》中腼腆又得体的表现,被主持人调侃时会微微脸红但巧妙化解,谈到已故父母时眼眶泛红却坚持微笑,让这个称呼逐渐被各大媒体采纳。

      她简直符合大众对“理想妹妹”的一切渴望:美丽但不具攻击性,优秀但不张扬,有适当的脆弱感却从不沉溺,永远保持着令人安心的距离与敬意。

      在少子化日益严重、家庭关系疏离的平成社会,“国民妹妹”成了一个公共的情感寄托——一个所有人可以共同爱护、共同投射理想的存在。它承载着整个社会对“纯洁”、“美好”、“值得守护之物”的投射。

      然而,这份将她推上神坛的“纯粹性”,也成了最坚硬的枷锁。

      人们爱的是那个在《春之雪》中如幻影般美好、不染尘埃的“铃”——一个只存在于回忆中永远不会长大的安全的幻影。

      是那个在《GUARDIAN》中坚韧成长的“阳菜”——一个经历了伤痛却依然选择相信,最终获得治愈的,励志的符号。

      是综艺节目上腼腆微笑、提及家人时会眼眶微红的“汐织酱”——一个可以被所有人当作“妹妹”来爱,永远不会越界,永远不会让任何人失望的完美的妹妹。

      他们爱的是一个符号,一个想象,一个完美投射。

      而真实的澄宫汐织——那个会与没有血缘的哥哥产生复杂感情的澄宫汐织、那个会出演《雨痕》这样触及禁忌话题的舞台剧的澄宫汐织、那个会为了艺术冒险支持并接拍《雨痕》电影化的年轻女/优,一旦被发现,就会被视为对那份“纯粹”的背叛。

      这也正是为什么,当她在《雨痕》舞台上与二宫和也展现出超越兄妹的激烈情感时,当八卦杂志开始挖掘他们户籍关系的真相时,当电影《幽明之间》带着“伦理争议”的标签出现时,舆论的反应会如此剧烈。

      人们不是在批评一个女/优的职业选择,他们认为自己是在捍卫一个即将破灭的幻梦。

      是在拒绝承认——那个他们当作“妹妹”来爱的女孩,其实是一个会爱、会痛、会做出复杂选择的、活生生的人。

      “什么‘兄妹’,根本就是同居吧?”

      “听说他们从小开始就住在一起,父母都不在了,这种环境下产生扭曲的感情也不奇怪。”

      “新电影就是讲禁忌之恋的,根本是本色出演!”

      佐仓晴香猛地合上手机,金属外壳发出清脆的响声,周围同学投来诧异的目光,教授也停顿了一下。她低下头,脸颊发烫,心中却涌起一股无名的愤怒。

      不是那样的。

      她见过汐织在综艺节目上提到“哥哥”时的表情。那不是恋爱中的少女,而是某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依赖,感激,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就像《春之雪》里的铃望向镜头时的那种眼神。

      那不是“爱着某个人”的眼神,是“知道自己终将离开,却依然希望被记住”的眼神。

      佐仓晴香说不清楚,但她能感觉到那不是简单的男女之情。

      至少不完全是。

      她握紧了手中的钱包,皮革表面已经被她摩挲得有些发亮,里面珍藏着两张对她而言无比重要的卡片。

      一张是《GUARDIAN》官方发行的纪念卡。卡片正面是剧中的一幕:夜晚的便利店灯牌下,阳菜披着石田律师过于宽大的西装外套,仰头看着飘落的细雪,侧脸在光影中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眼神却宁静而笃定。背面是汐织的亲笔印刷签名和一行小字:“致所有在裂缝中寻找光的人”。

      这张卡片,是佐仓晴香在剧集播毕后,寄去一封长信讲述自己与母亲疏离关系、观看剧集后尝试沟通的感想后,意外收到的回礼。对她而言,这不仅是喜欢的女/优的纪念品,更是某个孤独时刻被理解的见证。

      而另一张则是《春之雪》官方发行的剧照明信片。明信片上正是那个图书室的经典侧颜镜头,背面印着剧中的一句台词:“有些美,注定只能存在于回忆的棱镜中”。

      她就是因为《春之雪》彻底成为汐织的忠实支持者的。那个在阳光下安静阅读的侧影,曾陪伴她度过无数个备考的深夜,成为一种精神上的慰藉。但也正因为如此,此刻看到论坛上那些越来越不堪的猜测和攻击,她的心情才格外复杂。

      下课铃响起。

      佐仓晴香收拾书包时,邻座的友人理惠凑过来:“又在看那些无聊的八卦?别在意啦,媒体就喜欢乱写。”

      “可是……”

      “可是什么?”理惠耸耸肩,“就算他们真的在交往,又怎样?没有血缘关系,法律上也完全没问题。只是社会观念接受不了而已。”

      “问题不在这里。”佐仓晴香喃喃道。

      问题是,如果这些猜测是真的,那么汐织一直以来的形象——那种透明纯粹的“国民妹妹”形象就会彻底崩塌。而佐仓晴香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继续喜欢一个活在某种“谎言”中的演员。

      但更令她不安的是另一个问题:如果这些猜测是真的,而汐织从未利用这个事实炒作,也从未将它作为博取关注的筹码,只是沉默地守护着属于自己的真实——
      那这算谎言吗?

      还是说,是这个过于拥挤的时代,从未给真实留出足够的容身之处?

      就像铃在《春之雪》里的存在方式——她出现在回忆里,她影响着所有人,但她自己却从未真正拥有过“现在”。

      雨还在下。

      佐仓晴香撑开透明的塑料伞,走进五月的雨中。水珠在伞面上汇聚成流,像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今年十九岁,刚成为早稻田大学文学部一年级学生不到两个月。

      对未来还不太确定,对世界还不太理解。

      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个在屏幕里教会她“即使破碎了,也可以重新选择如何拼接”的人,此刻正被这个时代用最锋利的话语切割着。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撑着伞,站在雨里。

      同一时间,汐织坐在涩谷一家咖啡馆的包厢里,面前摊开着电影《幽明之间》的剧本。

      这部脱胎于舞台剧《雨痕》、但将情感张力推向极致的新作,最终采用了二宫和也提议的片名《幽明之间》。

      标题取自《源氏物语》中的概念,暗示着生与死、可见与不可见、伦理与欲望之间那片暧昧的灰色地带。在近年“私小说”式电影复兴的潮流下,这个含蓄而富有文学性的片名既符合艺术电影定位,又为敏感的主题蒙上了一层保护色。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安静悬浮,显示着当前游戏进度:
      【一周目隐藏任务:”双翼“进行中】
      【当前阶段:电影《幽明之间》拍摄期】
      【舆论压力值:70%(持续发酵中)】
      汐织的指尖轻轻抚过剧本封面。

      《幽明之间》——这个被媒体称为“向公生的深渊凝视掘进”的作品,此刻正摊开在她面前,像一扇通往预定结局的门。

      她记得那天二宫和也将剧本递给她时,手心的汗浸湿了纸角。而她用一个通宵读完,次日清晨语气平静地说:“果然只有我们,才能把这个故事‘完成’。”

      完成。

      这个词此刻在任务中有着双重意味。

      剧本会议已经进行了两周。制作公司“Cine Qua Non”的效率极高,在确认项目启动后就立刻组建了核心团队:导演兼编剧二宫和也,主演澄宫汐织,制片人角川,还有两位资深编剧协助剧本润色。其中一位,制片人角川动用了所有人脉,请来曾参与过《其后》《式日》等经典文艺片的老牌编剧,他的加入为项目增添了一份正统性。

      此刻,二宫和也坐在汐织的对面,正在用铅笔在剧本上做标记。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衬衫,袖子随意卷到手肘,头发有些乱,并非那种经过造型的刻意的“乱”,而是像早上起床后没仔细打理的样子,刘海垂下来挡住眉骨,属于他本人的不经意。

      从达成“拍完就分开”的协议已经两周,两人之间的气氛明显不同了。

      那是某种刻意维持的专业距离。

      “第三十二场,少年对少女告白这里,”二宫和也头也不抬地说,“我觉得台词还是太直白了。”

      铅笔在纸面上沙沙游走。

      “这种感情,应该用更隐晦的方式表达。”

      “比如?”汐织问。

      二宫和也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相接,又迅速分开。自从那晚在神乐坂的小店后,这样的对视总是带着一丝尴尬的刺痛。

      “比如……”他思索片刻,铅笔在指间转了小半圈——那是他从十几岁就有的习惯动作,紧张或不耐烦时,下意识会做的。

      “用动作代替语言。少年不是直接说‘我喜欢你’,而是去做一件只有他才会为少女做的事。”他顿了顿,“像是记得她讨厌吃青椒,所以在便当里仔细挑出所有青椒。”

      “这太日常了。”汐织说,“不够戏剧性。”

      “但是这才真实。”二宫和也坚持,他的语气没有争辩的尖锐,只是平淡地陈述某种确信,“真实的感情往往藏在最日常的细节里,就像——”

      他顿住了,铅笔在指间也停了,没有继续说下去。

      就像我记得你喝咖啡一定要加三块糖,而且不能太烫。就像你知道我写剧本时喜欢用特定牌子的铅笔。就像我们在粟岛的暴雨中,不需要说话也能明白彼此在想什么。

      这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沉甸甸的。

      角川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二宫君的想法有道理,但电影需要考虑观众的理解,太隐晦了可能传达不到位。毕竟这不是PFF(PIA电影节)上放映的实验短片,我们需要考虑院线观众的接受度。”

      “那就平衡一下。”二宫和也低下头,继续在剧本上写字,刘海随着动作拔了下来,挡住了表情。

      “在动作之后,加一句简单的台词。不需要‘喜欢’或‘爱’这样的词,用更本质的东西。”

      “比如?”汐织再次问道。

      二宫和也笔尖停顿,然后缓缓写下几个字,将剧本转向她。

      汐织看去,那行新加的台词是:
      「あなたがいる世界で、私は私でいられる。」
      (在有你的世界里,我才能成为我。)

      她的心脏轻轻收缩。

      这句台词几乎就是《雨痕》舞台剧核心主题的凝练,也是《幽明之间》试图探讨的本质:两个没有血缘关系、在社会定义中“不该”产生爱情的人,如何在彼此的存在中找到自我确认。

      在平成这个价值迷茫的时代,这种近乎病态的相互依存,反而成了最坚固的身份锚点——因过于纯粹和绝对而必然走向崩坏的依存。

      “这句很好。”她最终说,“就用这句。”

      二宫和也点点头,收回剧本。他的手指划过纸面时微微颤抖,动作很轻,几乎无法察觉,像是不小心碰到炭火后迅速缩回。

      会议继续,他们讨论分镜,讨论场景,讨论角色动机,所有对话都专业、冷静、高效。

      但在这专业的表象之下,暗流涌动。每当二宫和也解释某个场景的情感逻辑时,汐织都能听出那背后的真实经历。每当汐织提出对某句台词的修改意见时,二宫和也都会深深看她一眼,仿佛在问:这是你的真实感受吗?

      他们正在用这部电影进行一次漫长而痛苦的告别,

      会议结束后,二宫和也独自走在巷子里。

      天色渐暗,灯笼次第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他走得很慢,边走边想事情,脚步自己放慢了,像他以前放学回家时,边走边在脑子里过吉他和弦指法的样子。

      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后接起。

      “是我。”他的声音很低。

      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沉稳而温和:“二宫君,你托我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是村上先生——他刚入行时合作过的一位摄影监督,性格寡言,做事扎实。这些年逢年过节也就发条简讯的程度,但真正有事需要帮忙时,对方二话不说应了下来。

      “《每日新报》文/化部的三浦记者,早年做过电影专题,对艺能界的八卦炒作一向持批判态度。他看过《雨痕》的录像,对这部作品的艺术价值评价很高。”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下周他们会做一个关于‘电影创作与社会禁忌’的专题,应该会从正面角度切入。”

      二宫和也停下脚步,靠在一盏灯笼旁的墙壁上。

      夜风拂过,灯笼穗子轻轻摇曳,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他没有立刻说话,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侧边的按键——那里有一小块漆已经磨掉了,是这些年频繁使用留下的痕迹。

      “谢谢您,村上先生。”

      “不必谢我。是你自己这部作品有足够的分量,才让人愿意站出来说话。”对方顿了顿,“不过二宫君,你确定要这么做吗?用这种方式,等于把舆论战的主动权交到别人手里,而且一旦文章发出,你和她的事会被更多媒体深挖。”

      二宫和也沉默了几秒,他望着巷子深处那家熟悉的小料理店,暖帘垂落,木移门紧闭,透出朦胧的橘光。

      那晚汐织说“拍完就分开”的地方。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被说东说西也不是现在才有的事。”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但语气没有起伏,“从十几岁入行开始,被说‘演技不行’、‘也就那样’——早就习惯了。”

      手机那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

      “但是那些话冲着她一个人去,”他说,“不一样。”

      他没有用“对抗”“保护”“承担”这类词,他只是说“不一样”,像是在陈述一个无须论证的事实。

      “……而且,”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该怎么表达,“这也不是什么‘主动出击’之类的大动作。只是找能理解的人,把该说的话,用该用的方式,说出去。”

      他顿了顿,“就像往箱子里放缓冲材,不是为了去挡那颗球,只是为了在它落地之前垫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理解,也像某种无言的感慨。

      “你果然还是和中学时一样。”

      二宫和也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挂断电话后,他依然站在原地,将手机攥在手心。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模糊的侧脸,忽然发现刘海有点长了,该剪了。

      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口看不见的转角。

      他想起自己在粟岛说过的话:“我的未来里如果没有你,那就不是未来。”

      现在想来,那句话是多么天真的誓言。

      像十几岁时偷偷写的歌,旋律简单,和弦进行也直白得毫无技巧可言。但那时真的是那么想的——每个音符,每句词,都是真的。

      他从未后悔,倒也不是那种“就算重来也会做同样选择”的不后悔,而是根本没想过“重来”这回事。

      如果未来注定没有她,那么至少,在这个最后的夏天里,他要用自己的方式,陪着她到最后一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平成第一美少女④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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