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平成第一美少女④③ ...
-
时间仿佛在汐织说出那两个字的那一刻就被冻结了。
二宫和也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瞳孔微微放大,里面刚刚亮起的光像是被狂风吹熄的烛火瞬间湮灭,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和随后席卷而来的尖锐的痛楚。
他甚至没能立刻理解这个词的含义,或者说,拒绝去理解。
“分开……?”他重复着,声音轻得像呓语,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茫然,“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汐织强迫自己的声音维持着那条冷静的直线,“搬出现在的公寓,减少不必要的联系,在公众场合保持恰当的距离。让所有人,媒体、观众、甚至是我们自己都清晰地认识到,我们只是兄妹,是工作伙伴,是合作过的演员与导演,仅此而已。”
她停顿了一下,像宣读判决书般继续陈述理由:“这是目前形势下,唯一能建立起的有效防火墙。电影上映后,无论舆论如何发酵,猜测如何离谱,只要我们的‘分开’是既定事实,并且有迹可循,它就能成为一个虽然痛苦但明确的解释。你可以最大程度地保全作为导演的声誉和未来的创作空间,而我……”她略微顿挫,“也可以继续我的学业和演员道路,不被永远绑定在一个充满争议的叙事里。我们……都能拥有相对正常的未来。”
她说出“未来”这个词时,心脏像被冰锥刺穿般锐痛了一下。她知道,她所描述的他的“未来”里将没有她,而她自己所谓的“未来”,在计划完成的那一刻本就意义模糊。
二宫和也死死地盯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他眼中的震惊逐渐被一种混杂着愤怒、不解和被深深刺伤的冰冷所取代。
“这就是你的答案?”他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透着一股寒气,“在你听我说了那么多之后——关于记录‘我们的故事’,关于承担后果,甚至关于一起面对那些肮脏的流言,你给出的最终答案,就是用‘分开’来解决问题?用提前划清界限来应对可能到来的风暴?你……你把我当什么?又把我们之间的一切当成了什么?可以随时为了‘安全’和‘未来’而切割掉的……风险资产吗?”
他终于将“分开”与“舆论”直接联系起来,怀疑她提出分离并非仅仅出于长远的“保护”,更是对眼前已燃起大火的直接反应——一种退缩,或者说,一种将他排除在风暴中心之外的单方面的保护。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引来了老板从厨房门帘后担忧的一瞥。他意识到失态,猛地灌了一口早已冷掉的麦茶,强迫自己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激烈与受伤却更加压抑不住。
“谁规定的?”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谁规定我们必须按照别人设定的剧本,用这种自我阉割的方式来换取生存空间?谁规定我们不能选择自己的路?谁又规定,保护我的方式就是把你从我的生活里彻底删除?汐织,这是你的想法,还是你替这个社会、替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做出的决定?”
“是现实规定的。”汐织迎着他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声音依然平稳,甚至带着一种残酷的耐心,像在给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解世界的规则。“二宫,看看窗外,看看这个我们生活的东京,这个国家。即便是法律上毫无瑕疵的非血缘兄妹,想要逾越那条无形的界线,需要跨越多少障碍?媒体的长枪短炮,社会的窃窃私语,行业的隐性规则……还有,”她加重了语气,抛出最能刺痛他、也最能让他无力反驳的一点,“我们自己内心深处,可能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罪疚感和羞耻心。这些压力,不会因为我们‘想要在一起’就消失,只会因为这部电影被,放大到足以压垮一切。”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但很快被她控制住:“我不想看到那一天。不想看到你站在梦想的废墟上,回头发现引爆炸药的信管是我。不想……成为那个最终拖垮你的、名为‘澄宫汐织’的负担。”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二宫和也最柔软的地方。她将自己定位为需要被切除的“肿瘤”,将分离美化成一种壮士断腕的“牺牲”和“保护”。
二宫和也的表情彻底变了。愤怒像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被深刻理解的绝望,以及一种近乎心死的空洞。他听懂了,听懂了她的逻辑,听懂了那逻辑背后可能蕴含的沉重,也听懂了那逻辑的冰冷与决绝。
“负担……?”他喃喃重复,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笑容,“你从来都不是负担,汐织。你是我……”他哽住了,没能说完。
你是我的骨,是我的血,是我生命里无法分割的一半。
但这些话,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但我可以是。”汐织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不容他有任何幻想的余地,“当电影上映,当所有的聚光灯和放大镜都对准我们,当‘二宫和也’和‘澄宫汐织’这两个名字被永远和禁忌、争议捆绑在一起时,我就会成为你导演生涯上最显眼的污点,成为你每一次前进时都需要费力解释的‘原罪’。所以,让我在成为那个样子之前自己离开,让我们在故事还没有被彻底扭曲、还能体面收场的时候好好告别。一起完成这部电影,然后……给彼此一条生路。这是我深思熟虑后能做的,最后也是唯一正确的事。”
店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演歌早已不知何时放完了,收音机里传来细微的电流杂音,预报说明天关东地区有雨。老板之前端上的拿锅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炖煮,咕嘟声也停了,香气凝固在空气里,变得有些腻人。
二宫和也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他没有哭,反而发出了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笑声,充满了无尽的苦涩和认命般的灰败。
“……呵。”他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也没有了愤怒或痛苦,只剩下一片荒芜近乎死寂的空洞,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在刚才那一刻被彻底抽干了。“所以,这就是你的选择?用离开我,来‘保护’我?用这种……这种彻底的方式?”
他不再争辩,不再质问。那种疲惫深入骨髓。
“我的方案是基于现实最理性的选择,不是为了逃避已经发生的事,而是为了防止它恶化到无法控制。”
她将话题拉回“方案”和“理性”,用逻辑包裹真实动机,并将“恶化”的责任隐隐指向外界而非自身计划。
二宫和也沉默了。他听出了她话语里的回避和不容置疑。那种熟悉的她一旦决定就难以撼动的感觉又回来了。只是这一次,决定的内容让他心如刀割。
他看得出她在隐瞒什么,或者说,在独自承担某种他尚未完全看清的重量。她越是表现得冷静、理性、一切尽在掌握,他心底那份想要保护她、却又仿佛被推开的无力感的焦灼与痛楚就越是尖锐。
良久,他缓缓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动作里浸满了沉重的妥协和更深的不安。“我明白了。”
他低声说,这句话更像是一句说给自己听的苦涩确认。他明白了她不可动摇的决心,也明白了她不愿、或不能与他共享全部的忧虑。
“如果你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像某种东西彻底碎裂后落下的尘埃,“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
他顿了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让声音保持平稳,尽管那平稳之下是万丈深渊:“电影,我会拍。和你一起,完成这个……最后的作品。既然是最后的合作……”他扯了扯嘴角,没能成功做出一个表情,“那就做到极致吧。”
汐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痛伴随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解脱感,以及更深处汹涌而来的无边无际的空虚。她知道,她推下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已经开始倾倒。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有些飘忽,但她努力让它落地,“我们一起,拍完它。”
就在汐织以为这场艰难的对话终于可以告一段落时,他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像经过淬炼的钢,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不容置疑的力度:“但是,舆论的事,我做不到装作没听见,也不会完全丢给你或者制作公司。我是这部片子的导演,也是这整件事的……另一个主角。”
他的目光深沉地望进她眼底,那里有她熟悉的底色,也有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成年男性的担当,他没有说“我会保护你”那样直白的话,也没有具体说“想办法”是指什么,但他接下来的话却更有分量:“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处理。也许不全是台面上的办法。”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透着一股子认真,汐织从他眼中看到了一种熟悉的执拗——那是他小时候为了保护她不被欺负,默默练习拳击时的眼神;是他决定走上导演道路,熬夜研读电影理论时的眼神。那是属于二宫和也的、沉默而坚定的担当。
他不是会大张旗鼓宣扬行动的人,但他的守护从来都是静默而切实的。
汐织的心猛地向下一坠,这完全偏离了她的剧本!她需要他痛苦、挣扎、最终接受她设定的“牺牲者”结局,但不需要他额外介入,打乱舆论发酵的“自然”进程。然而,此刻她无法反对,否则就暴露了她对“舆论失控”并非全然担忧,甚至有所期待。
“……别做多余的事。”她的劝阻脱口而出,语气因为内心的波动而显得有些生硬,“专业的公关有专业的做法。你的精力应该百分之百地投入到电影本身的创作上,那才是你的战场。”
“我知道我的战场在哪里。” 二宫和也淡淡地回应,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诺,只是用一个平静的陈述句为这个话题画上了一个并非句号的休止符。但两人都清楚,这并非共识,而是各自保留了行动空间的默许。
窗外的神乐坂夜色渐浓,巷子里的灯笼陆续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温暖的光晕。灯笼的光晕温暖,却照不亮两人之间新生的、关于如何应对风暴的微妙分歧。
他不再追问她隐瞒了什么,但她知道,他并未完全相信她那套“理性方案”的说辞,并且已经开始以自己的方式,试图在这场已然掀起的风雨中,为她,也为他们,寻找一个或许不同的支点。
远处传来三味线的声音,悠长而哀伤,像这个古老街区的心跳。
在这之后两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许久,久到老板以为他们不需要那锅炖煮,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厨房。
演歌在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物是人非的调子。
已经完全入夜了,灯笼在巷子里投下温暖的光,但那些光照不进这个角落。
他们坐在阴影里,像两个即将告别的旅人,分享着最后一杯茶。可惜,茶已凉透。
“吃吧。”二宫和也最终说,他拿起筷子,动作有些僵硬,“凉了就不好吃了。”
汐织点点头,也拿起筷子。炖煮很美味,但吃在嘴里像沙子,难以下咽。
他们默默地吃着,偶尔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关于天气,关于工作,关于电影拍摄的安排。像往常一样,但又完全不同。
因为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以这样的方式坐在这里,分享一顿饭。
最后一次以这样的距离,看着对方。
最后一次,在还能说“我们”的时候。
吃完饭,二宫和也付了账。
两人走出小店,站在巷子里。
五月的夜风很温柔,吹在脸上像叹息,也像告别。
“我送你回去。”二宫和也说。
“不用了。”汐织摇摇头,“我想一个人走走。”
她需要独处,来消化这亲手酿成的苦涩,以及确保计划顺利推进而产生的冰冷的满足感。
二宫和也看着她,眼神复杂。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所有的话仿佛都已说尽,或是再也没有说的必要。
“路上小心。”
“你也是。”
短暂的沉默。然后汐织转身,向着巷子出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二宫和也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灯笼的光照在他身上,在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个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的姿态,像某种烙印刻进了她的记忆里。
那个孤单的身影意外地笔直,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稳,没有犹豫。作为一个执行者,她完美地完成了这一步。但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滑过脸颊,滴在石板路上,迅速被夜色吞没。
她抬手擦掉,继续走。
巷子很长,像永远走不到尽头。
但终究会走到头的。
就像所有的故事,终究会有结局。
好的,坏的,或者不好不坏的。
终究会结束。
而她选择的这个结局,也许不是最好的,但却是她计划中最必要的一环。
为了他?不。
是为了她自己,为了完成游戏任务,为了填满内心那个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巨大的空洞。
走到巷口时她再次回头,二宫和也已经不见了。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场梦醒了,只剩下模糊的痕迹。
她转过身,融入神乐坂夜晚的人流。
远处,东京塔的灯光在夜空中闪烁,像这个城市永不熄灭的眼睛,注视着每一个人的悲欢离合。
而她和二宫和也的故事,即将迎来它的终章。
在平成时代的东京,在这个既喧嚣又寂静的城市里。
深夜,汐织回到公寓。
房间里很暗,她没有开灯。她靠在门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细微声响。
二宫和也也回来了。
那些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如此清晰:开灯的声音,走动的声音,打开冰箱的声音,倒水的声音。
每一个声音都像针扎在心脏上。这些日常的声音,很快就要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但这就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东京的夜景。远处新宿的摩天楼群灯火通明,像一座巨大的、永不沉睡的迷宫。
而她,即将从这个迷宫里独自离开,走向她为自己设定的也是唯一的终局。
手机震动,收到一条简讯。
是二宫和也发来的。
「电影化的事,我跟制作公司确认了。周五开始剧本会议。你参加吗?」
汐织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最终,她回复:
「好。」
只有一个字,但重如千钧。
发送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线照亮桌面。
她拿出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5月16日。决定了,拍完这部电影就离开。有些告别,是早就写好的剧本,我们只是按着台词演。」
「他的痛苦在预期内,是我要的的必要反应。电影化最终确认,倒计时已经开始。」
「但为什么会有眼泪?为什么此刻,感到如此……寒冷?」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笔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用力:
「至少……至少在落幕之前,让我再演好这最后一幕。用所有的真实,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爱。」
「然后,在掌声响起之前,转身离开。」
「让故事停留在最美的时候。」
「让记忆,成为唯一真实的证据。」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锁好。
窗外的东京,依然灯火通明。远处传来末班电车驶过的声音,低沉而规律,像这座城市的心跳。
永不停息。
像时间本身。
像那些无法回头的选择。
像她和二宫和也,即将迎来的,最后的夏天。也是她身为“二宫和也的妹妹——澄宫汐织”的这个游戏周目,开始倒计时的夏天。